侯府,苍澜院
夜已深沉。
顾溥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望着天边那一轮清冷的月。腊月的月色格外薄,像一层凝霜,冷冷地铺在庭院里的积雪上,映得满院皆白。
书房里只燃了一盏灯。青铜雁鱼灯立在书案一角,幽暗的光晕只堪堪照亮案上那堆摊开的卷宗——顺天府的旧档、五城兵马司的巡查记录、王恭厂近三年的物料账册、还有今晨刚刚送到的、从鬼市外围暗中打探来的零星消息……
从宫中出来,去了一趟东府,回到侯府就在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窗外偶尔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掠过,踩着积雪,咯吱轻响,很快又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溥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那堆卷宗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刚刚誊抄好的密报。
这是秦陌刚才送来的,墨迹尚新,目光再落在那几行字上——
据暗访所得,“烬龙渊”早年为私枭、逃犯、黑市牙侩自发聚集之地,盘踞于废弃砖窑及地下工事之中,谓之“鬼市”。彼此不相统属,各谋其利,乱如散沙。约在十年左右,始有一方势力暗中渗入,以铁腕收拢各处头目,顺者留,逆者亡。不出两年,便将那片散乱之地尽数收归麾下,继而开凿暗河、扩建工事、厘定规矩,渐成今日之规模。——其首脑人称“九爷”,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见过其真容。传言其常戴面具示人,声线难辨男女,年岁无从揣测。麾下设四大护法、八大管事,分掌各处要务。另有义女一人,唤作“阿兰”,苗疆装束,善使蛇虫,性情乖戾,常在外行走。
顾溥放下那张密报,靠向椅背,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幽暗。
十年左右开始收拢势力。
那时先帝还在,万贵妃的势力正盛,而她的心腹汪直却被贬黜……,也就在这个时候,京城的地下,竟出了这么一颗毒瘤,这之间有没有关系呢?
再次将密报拿起,目光落在“义女”二字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阿兰?苗疆女子?汪直,大藤峡人士?九爷、九爷、九……千岁……”
顾溥手指顿在半空,目光一凛,厉声喊道:“来人!”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侯爷。”
“叫秦陌过来!”
“是!”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顾溥的心跟着沉重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秦陌推门而入:“侯爷,您叫我?”
顾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秦陌微怔,侯爷极少让他落座议事,心跟着一紧,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密报上,疑惑道:“侯爷,是密报有什么问题吗?”
“密报没有问题,我是想到了一些事儿!”
顾溥坐回椅上,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秦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侯爷,十二年了,自打侯爷十三岁入军营起,卑职就在您帐下。”
“十二年。”顾溥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可还记得,你为何会到我帐下?”
秦陌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记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若不是徐大人和侯爷,卑职早死了。”
顾溥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秦陌的侧脸照得明暗参半。那张脸素日里总是沉静冷峻,此刻却隐隐绷紧了下颌线。
顾溥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桩旧事,十二年了,秦陌从不曾主动提起。他也从不曾问过。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默契——那是秦陌心口一道结了痂的疤,不碰,便不会疼。
可今夜,他必须碰。
“汪直。”
顾溥忽然吐出这个名字。
秦陌猛地抬眼,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而出的东西,让顾溥心中一沉。
那不只是恨,那是血!那是他们秦家人的血!
“侯爷……”秦陌的声音发紧,“您为何忽然提起此人?”
顾溥没有绕弯子,而是将那张密报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
“十年前,京城地下开始有人收拢势力。同一时间,汪直被贬黜,远离朝堂,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九爷,九千岁——当年汪直最风光的时候,多少人背地里这么叫他?”
秦陌的呼吸滞了一瞬,不敢相信盯着自己写的密报……
“阿兰。”顾溥继续道,“苗疆女子,善使蛇虫。你可知汪直是哪里人?”
秦陌的瞳孔猛地收缩:“大……大藤峡……”,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广西大藤峡,瑶民之后。”
“是。”顾溥望着他,“瑶民擅使蛊毒虫蛇,苗疆虽以苗人为主,但与瑶民杂居之地,此类手段并不罕见。阿兰那一身本事,若说是自幼在大藤峡一带习得——”他没有说完。
秦陌也不需要他再说下去,“嚯”的起身,一掌按在密报上,指节泛白,隐隐发抖。
“他死了!”秦陌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成化十八年,他被贬黜后,就死在家中……”
“天下皆知的是‘汪直已死’。”顾溥打断他,“可谁亲眼见过他的尸身?”
秦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顾溥望着他,缓缓道:“汪直是万贵妃最倚重的人,也是她扶持而起,甚至为他还设了西厂,当时其权力超过东厂,若万贵妃想为他日后留一条后路,让汪直‘假死’遁走,蛰伏于某处,暗中培植势力……”
他没有说完,而秦陌的脸色已经变了,那不是恐惧,是十二年前的血,一层一层,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