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外,域外邪魔的狂怒声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以为缩进龟壳里,吾便奈何不了你们了吗!”
那张妖异的面孔因暴怒而扭曲,猩红的眼瞳中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怨毒。
被一个元婴初期的小子击伤本源,最关键是这小子就是补全大阵之人。
这份屈辱,比当年被玄衍子封印更让它难以忍受。
它要这座大阵里所有人为这份屈辱付出代价。
更多的黑气从它体内狂涌而出。
那黑气不再是之前那副铺天盖地的巨浪形态,而是如同活物般从它周身每一寸皮肤下渗透出来,浓稠得近乎液态。
黑气层层叠叠地覆上护宗大阵的暗红光幕,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最初的十丈方圆迅速蔓延到数十丈、百丈,整座山门上空的光幕,竟有大半被黑气覆盖。
黑气与光幕接触之处,爆发出密集的嗤嗤声。
暗红光幕上流转的灰黑煞气与域外邪魔的黑气激烈冲突,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光幕表面展开了最原始的角力。
血河护宗大阵以地脉灵气为基,以血煞天池的磅礴煞气为源,一百零八处主节点的阵纹齐齐亮起,铭文在虚空中急速明灭,将光幕的防御力推至极限。
那些被黑气侵蚀得嗤嗤作响的光幕表面,不断有新的暗红灵光从节点中涌出,将被侵蚀的部分重新填补。
但黑气仿佛无穷无尽。
域外邪魔盘踞在光幕正上方,周身黑气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般源源不断地涌出,一层被消解便再覆上一层,被煞气烧灼出一个窟窿便用更多的黑气填补。
这场消耗战对域外邪魔而言并不划算,它的本源在光幕煞气的消解下也在持续损耗。
但此刻的它已被暴怒冲昏了头脑,宁可耗费本源,也要将这层龟壳一点点磨穿。
时间一长,光幕终究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刻。
这不是阵法的缺陷,而是能量有限的铁律,地脉灵气与血煞天池的煞气虽磅礴,却终究有限。
而域外邪魔的本源虽在被持续消耗,却已恢复到足以与这座大阵打一场持久消耗战的程度。
少则一两日,多则三四日,这道光幕总会被它破开。
“孟川,你没事吧?”
血河老祖一把扶住孟川的手臂,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孟川的气息很乱。
青帝燃元法早已在进入阵法后便已解除,但耗损的生机让他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灰袍上处处是黑气灼烧后的焦痕,胸口被域外邪魔气柱重击的位置衣袍尽碎,露出下方刚愈合不久的皮肤。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
“没事。”
他轻轻摇头,站稳身形,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阵外那团不断扩散的黑气。
阵内,各处的弟子们仍在坚守岗位。
弟子们盘坐在阵法节点旁,双掌按在节点铭文上,将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阵中。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密集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了嗓门的简短交流。
但孟川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亲手布下的这座大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极限在哪里。
以地脉灵气与血煞天池煞气为源,大阵确实可以抵御元婴级别的持续攻击,但域外邪魔的本源侵蚀不是一次性的攻击,而是持续不断的消耗。
地脉灵气总有衰减之时,血煞天池的煞气也终非无穷无尽。
这场消耗战,血河殿打不起。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血河老祖脸上。
“老祖,再给我一块血煞天池的禁制令牌。”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血河老祖的手却猛地一抖。
“你……”
血河老祖张了张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惊痛。
他当然知道孟川要令牌做什么。
血煞天池底部,两朵血煞金莲正在静静绽放。
而孟川要去炼化其中一朵,以他此刻消耗大半的状态。
强行炼化血煞金莲,这本身就已是凶险万分的事,更何况是在这种状态下。
稍有不慎,金莲的反噬之力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焚为灰烬。
若是全盛时期,孟川以元婴修为配合混元之力与不老长青体,炼化金莲的把握至少有六七成。
但此刻强行炼化,胜算渺茫。
“老祖,没时间了。”
孟川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然。
“这是唯一的机会。要么我炼化金莲,借净煞血焰焚灭邪魔,要么等它磨穿大阵,全宗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血河老祖看着他,沉默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不忍,有担忧,有自责,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活了数百年,从炼气到元婴,从弟子到老祖,他护了血河殿一辈子。
可今日,却要一个不到百岁的后辈去冒这份九死一生的凶险。
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
从孟川当年仅凭结丹修为就敢招惹元婴修士,到后来只身远赴中州,再到今日独自拖住域外邪魔让二人撤回大阵。
这个后辈认定了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血色令牌。
那令牌上的纹路与他之前交给孟川的那枚一般无二,只是背面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他将令牌放在孟川掌心,苍老的手指在令牌上按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活着回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殷殷嘱托,只有一个老人对后辈最朴素的期望。
孟川接过令牌,只觉得掌心那枚小小的令牌重逾千钧。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血河老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默默注视着他的七煞道人,然后转身。
脚下灰光一闪,身影已化作一道惊鸿,朝着后山血煞天池的方向疾射而去。
血河老祖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夜色中,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转过身来时,那张苍老的面容上已没有了半分犹豫与感伤,只有数百年风雨淬炼出的沉稳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