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下子请假一个星期？”王副厂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扬起爽朗的笑意，十分干脆地应下：“没问题，准了！”
他心里透亮，程平安算得上纺织厂实打实的香饽饽，背后人脉深厚，背景远非普通工人可比。平日里他便有意照拂，分配给程平安的任务本就轻松，尽量不让他奔波劳累。不过是短短一周假期，压根算不上什么难事，自然不会横加阻拦。
王副厂长顿了顿，又随口叮嘱一句：“安心在家休养，厂里这边你不必挂念，等假期结束再来上班就行。”
“另外还有颖颖和秋秋。”程平安接着开口，“王厂长，麻烦您一并帮她们二人批下假期。”
王副厂长闻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他稍作沉吟，还是爽快点头：“行，都没问题。”
“多谢王厂长。”程平安郑重地道了声谢，又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打算起身告辞。
就在程平安将要迈步出门之际，王副厂长忽然开口唤住他：“程同志。”
程平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王副厂长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压低声音问道：“你给自己、唐颖还有秋秋全都安排休假，是不是外头听到什么风声动静了？”
“嗯……勉强算是吧。”
程平安见王副厂长主动追问，没有把话说透，只是含糊地解释起来，“昨日我去北平送货，夜里住在招待所，遇上公安上门查房。离开北平出城关卡时，还被持枪士兵拦下来逐一核查证件。北平那边气氛已经紧绷起来，我心里放不下，担心这样的风声很快会传到塘山。”
听完这番讲述，王副厂长脸上松弛的神色一扫而空，神情骤然凝重。他略一思索，瞬间想通其中利害，郑重看向程平安。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王副厂长沉声说道，“程同志，我心里清楚了，多谢你特意提醒。”
王副厂长平日里素来关注时事，闲暇时最爱守着收音机听新闻播报，尤其格外留意北平那边的动向，对京城的局势变化一直格外敏感。
此刻听完程平安的亲身经历，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醍醐灌顶。北平作为都城已然风声鹤唳、戒备森严，接连遭遇查房、持枪士兵盘查，足以说明局势早已暗流涌动，大变将至。
京城动荡，用不了多久风波便会蔓延到全国各地，小小的塘山自然无法独善其身。
念及此处，王副厂长脸上彻底没了方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凝重。
看来，他不能再坐视不理、按部就班了。为了厂里一众职工的安危，也为了守住纺织厂的秩序，他必须提前谋划，尽早做好各项防备安排。
程平安见他已然洞悉利害，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告辞。
踏出王副厂长家门，他快步走到路边，跨上停在一旁的摩托车，拧动油门。机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转瞬疾驰而出，很快驶离街巷，消失在道路尽头。
......
骑摩托车行驶在半道上，程平安念头一转，调转车头拐进另一条路，打算去老爹程强住处一趟。
算下来，他已经足足半年没有来过这里。平日里程强与苏柔二人日子安稳和睦，程平安不愿贸然上门，打扰两人平静的生活。
可眼下时局晦暗不明，各处风声越来越紧，诸多变数潜藏，思虑再三，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过来提醒一声，不能留下疏漏。
摩托车稳稳停在院外，程平安熄火下车，走上前轻轻叩响院门。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程强出现在门口。
程强抬眼看见大儿子，脸上立刻涌上惊喜，笑着招呼：“平安，你怎么过来了！”
程平安轻轻点了下头，伸手指向门边摆放的编织袋，语气凝重：“我送些吃食过来。最近外头不太平，这些日子没要紧事，千万别外出。”
不等程强开口挽留，程平安不愿再多耽搁。他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迈步走出院门。
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引擎低沉的轰鸣骤然响起。
程平安没有回头，只抬手随意摆了摆，油门一拧，摩托车扬起轻微风声，沿着道路迅速远去，只留下程强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烟尘，神色若有所思。
“平安！”
程强下意识唤了一声，连忙抬脚追出院门，想要再追问几句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等他匆匆冲到门口，视野里只捕捉到一道疾驰远去的背影。程平安早已跨上摩托车，油门一拧，机车呼啸着冲出街巷，转瞬之间便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程强怔怔立在路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又低头看向门边沉甸甸的编织袋，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
儿子匆匆送来物资，只留下几句叮嘱，连片刻都不愿多停留，看样子局势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严峻。
......
辞别程强家中，程平安驾驶摩托车继续赶路，随后调转方向，前往谭青山的住处。
见到谭青山，程平安将十斤猪肉递上前，语气诚恳地开口：“谭师傅，这点肉您收下。今天特地过来，还有一事相托。琳琳接下来一周有私事，没法正常到厂上班，排班方面，劳烦您多费心帮忙周旋遮掩。”
谭青山伸手接过猪肉，神色平静，没有追根究底打听缘由，干脆利落地应下：“程同志放心，这事我明白了。”
在谭青山看来，不过是周琳离岗一周，算不上什么难题。车间里人手尚有富余，他另行安排人手临时顶替一周，便能妥善把班次衔接妥当，不必为此烦心。
要知道找人代为值守七天班次，最多也就花费三块钱酬劳。可眼下程平安送来的这十斤猪肉，放在市面上，少说也要七八块钱，还得搭配紧俏的肉票才能买到。
其中悬殊的差价一目了然。谭青山心里盘算清楚这笔账，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十分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