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安通晓医理，对耳石症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这算不上什么凶险顽疾，说到底不过是内耳里脱落移位的耳石。只要顺着合适的角度、幅度转动头部与身躯，将耳石送回原本的位置，眩晕的症状便能消解。
若是由他亲手施治，便是当初替郑校长复位的那一套手法。
他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日复一日挨个动手。思来想去，他便打算把这套人工复位的办法，改成机械化的治疗方式。
只要提前确诊患者确实是耳石症，之后交由机器带着人，完整走完这套标准化的转动流程就足够。
最难的地方，便是如何稳稳控制角度、转速与停留时长，引导患者精准完成这套动作，这就要借助物理机械的手段来实现。
巧的是，相关的原理、结构设计，他全都了然于心。
他打算造出一台专用的复位装置，不需要医者长年累月练习手感。
只要依照规范操作机器，就能复刻标准复位动作，把这套手艺固定下来，不再依附于人。
程平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似安安静静，脑海里已经铺开了整套仪器的设计。
转轴、托架、角度限位、定时停顿的节点，一桩桩、一点点在他心里推演成型。
没过多久，后厨那两条鱼还不曾下锅烹制完毕，整套装置关键的动作节点，便已经在他心中敲定妥当。
等到下午进了实验室，只需要照着心中方案动手，便能把这台辅助复位器械打造出来。
就在这时，陈丽丽陪着邱秋一同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了他。
陈丽丽正要扬声打招呼，邱秋却眼疾手快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邱秋朝着陈丽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丽丽，别出声，平安哥哥正在想事情，咱们不要打扰他。”
陈丽丽立刻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放轻脚步，悄悄在他一侧的空位坐下。邱秋则绕到另一边，挨着他坐好。
一左一右，两个姑娘安安静静守在身旁，不吵不闹。
程平安方才已经把下午要做的安排尽数盘算妥当，闭着眼不过是稍稍歇神。
等他悄然察觉邱秋与陈丽丽悄悄坐在自己两边，也没有出声惊动，就任由她们安安静静陪着。
没过多久，胡教授的爱人笑着招呼：“嘿，几位同志，你们点的鱼做好啦。”
陈丽丽和邱秋闻言一同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将两道菜接回桌边。
一道色泽红亮的红烧鱼，汤汁浓稠裹满鱼肉；另一道水煮鱼浮着鲜亮的红油，飘着鲜辣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她们把餐盘轻轻放到桌上时，程平安恰好睁开双眼。两个姑娘放下菜盘，又转身跑回去，端来三碗盛满的白米饭。
饭菜齐备，三人围坐在一起，开动午饭。和往日一样，席间气氛轻松热闹，说说笑笑，你一言我一语，聊起这一周校园里发生的各样趣事，还有课业上遇到的难题与新鲜见闻。
陈丽丽与邱秋口中那些校园日常，对程平安而言，算不上多么勾人，听过也就罢了。可一旦话题落到胡教授几位留下的数学习题上，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牢牢牵住，饶有兴致地听了下去。
“表哥，我寒假啃完的那套习题，开学之后我就交给老师们了。”陈丽丽眉眼弯弯，语气里藏不住欢喜：“交上去没多久，学校好几位数学老师一下子就围了过来，凑在一起翻看。”
她轻轻抿了一口米饭，继续说道：“这一晃都过去半个月了，可几位教授到现在，都还没能把整套题目彻底琢磨通透。”
说起这事，陈丽丽心底自是得意。
整整一个寒假，在程平安的点拨之下，她已经把所有题目吃透，每一道题的思路、推导路径全都了然于心。
反观一众深耕数学多年的教授，就算对着完整的参考答案，也只能看懂其中一部分，不少精妙的构造，依旧让他们反复斟酌。
为了弄懂这套习题，老师们还自发凑在一起研讨。
大家轮流翻看，谁率先吃透了某一道，就站出来，把自己的理解讲给其余人听，互相补充、彼此印证，一心想把全部的题目吃透，弄清楚背后蕴藏的思路。
程平安听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他清楚这套题的分量，里面不少题目跳出了常规的解题框架，处处藏着巧思，也难怪一众教授要花费这么多时间一同钻研。
“能逼着老师们聚在一起研讨，也算这套题没有白出。”程平安夹起一块鱼肉，笑着看向陈丽丽：“你可不能就此松懈，他们若是之后找上你提问，你得稳稳当当，把道理讲清楚。”
陈丽丽用力点头，眼底光芒闪闪：“放心表哥，不管他们什么时询问，我都能讲明白！”
能够给一群教授当老师，她陈丽丽也是好起来了！
正如表哥说的那样，她也是等着这一天呢！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不多时便将这顿午饭吃妥当。
陈丽丽和邱秋没有黏着程平安，她们心里清楚，等到傍晚放学，便可以同他一道回家，不必急于这一时。
程平安也没有寻一处地方歇脚打盹，辞别两个姑娘之后，径直朝着实验楼走去。
等他推开指定实验室的门，只见北平大学请来的几位钳工、焊工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提前接到通知，按照程平安方才列出的清单，把各式工具、管材、金属板材与配套零件都准备齐全，整齐码放在工作台旁，随时可以开工。
几人见到程平安进门，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同他打招呼。
“程同志，您来了。该备下的东西我们都收拾好了。”
程平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摆满台面的器材，心中十分满意。
有这些手艺娴熟的师傅搭把手，那台用来辅助耳石复位的器械，很快就能完工。
“咱们今天要做的，是一把特制的复位转椅。”
程平安没有铺开繁复的图纸，也没有滔滔不绝讲解原理，只简单交代了一句，随后便定下分工：由他主导动手，几位师傅在一旁打下手。
几位钳工和焊工来之前，早就接到郑校长的嘱咐，一切听从程平安调遣，不必多问缘由。
此刻听见安排，众人齐齐应下。安安静静等着吩咐，程平安让做什么，他们便紧跟着动手。
程平安先在工作台面上用粉笔粗略标出尺寸，选定厚实的钢管作为主框架。
他抬手示意，钳工立刻上前，拿过钢锯与卡尺，依照他报出的数据截出长短不一的管材，切口打磨得平整光滑。
紧接着便是焊接，程平安亲自定点，标出各个支点的位置，焊工握稳焊枪，一簇簇淡蓝色火花接连迸出，钢管被牢牢焊在一起，搭起椅子稳固的底座与支撑臂。
这把椅子不能普通旋转，既要能够水平回转，还可以顺着预设角度俯仰、侧倾，每一处转轴都得足够牢靠，不能在转动的时候晃动打滑。
框架成型之后，又着手加装轴承与限位卡扣。
程平安反复调试转轴，转动一下，便抬手示意师傅微调垫片，把俯仰、翻转的最大角度卡死，保证只会沿着耳石复位需要的轨迹运动，不会超出安全范围。
随后装上可固定的头托与绑带，用来稳住患者的头部与身躯，防止在转动过程中发生偏移，破坏整套复位的路线。
师傅们各司其职，有人打磨焊疤，把粗糙的边缘磨得圆润，避免刮伤；有人挑选厚实的硬板，裁成椅面，垫上柔软的衬料；还有人调配简单的手摇传动结构，不需要电机，单凭摇柄就能匀速带动椅身转动，方便精准控制速度与停顿。
程平安时不时上手，亲手转动支架测试流畅度，一旦发现转动时有阻滞，立刻指出问题，让钳工修整轴承。
整个过程，他很少长篇大论，大多是简短的指令，偶尔停下来，亲手示范一遍想要的效果。
几位师傅手艺扎实，配合越来越默契，下料、焊接、打磨、装配有条不紊。
等到最后一枚螺钉拧紧，程平安握住摇柄轻轻转动，椅子顺着预定轨迹缓缓侧倾、旋转，到设定角度便稳稳停下，动作顺滑，没有半点松垮。
程平安停下动作，仔细打量这台刚刚成型的器械，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一把专用于耳石复位的转椅，就这样在众人的协作下完工了。
只要有耳石症的人坐上去，就可以用来给眩晕的病人做复位治疗了。
左右两边有一个卡扣，是左耳问题还是右耳问题以此来区分。
坐上去之后按着步骤转就行了，哪怕没上过学的普通人、一小时都能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