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衙门,偏厅。
谢星河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雾袅袅,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抬眼看向陆沉,唇角微微勾起。
“你这次出去。”他慢悠悠地开口,“可惹了不少麻烦。”
陆沉坐在下首,面色平静。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那是旱魃道果残留的痕迹。
虽已压制,却仍未彻底驯服。
“债多了不愁。”
他淡淡道:“他们想要找我的麻烦,那我便只能自保。”
谢星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一个债多了不愁。”
他放下茶盏,看着陆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都这样说了,那确实没什么问题。”
“只要你打得过,那就只管打,玄教再怎么霸道,只要他们不占理,就也只能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来。”
陆沉点了点头,对于谢星河的说辞,显然很是认同。
“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陆沉说。
他抬手一挥,几件东西落在地上。
几枚玉佩,小塔,旗帜,罗盘,几件护身软甲,些许瓶瓶罐罐。
这都是从先前那些袭杀他的人身上搜刮来的。
“这些东西,还得劳烦捕头帮我处理。”
谢星河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眉毛微微一挑。
他站起身,走到近前,俯身拿起那些法器,仔细端详了片刻。
“好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你确定,这些东西你都不自己留着?日后你若修习了道术手段,用起来未尝不是助力。”
陆沉摇了摇头:“贪多嚼不烂。”
谢星河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陆沉,那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外,遂即便化作一抹淡淡的赞赏。
“我还是第一次在你这样的天才身上,听到这种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尤其是在熔铸百经的时候。”
“大多数人都以为是会的越多越好,恨不得将天下武学尽数熔于一炉,却不知……”
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熔铸百经,非是博采众长,而是择其精要。”
“《武经》有云:‘百川归海,不在其多,而在其势。江河万道,终入一渊。能容者大,能择者成。’又有《铸道篇》言:‘熔铁为兵,不在杂料之多,而在精钢之纯。杂料虽众,熔于一炉,反损其锋。’”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沉:“所谓熔铸百经,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有针对性地选择,让自己的长处更长,短板更短。”
“这才是未来真正的选择,贪多求全,只会把自己铸成一团废铁。”
陆沉若有所思。
他此前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该往什么样的方向走。
体内旱魃道果失控,时间紧迫,他也确实没有余力去补足所有短板。
没想到,这种被迫的选择,反倒是正确的路。
“受教了。”他微微颔首。
谢星河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堆东西。
“那我就将这些东西收起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贡献点不能给你太多。”
“毕竟是玄教的东西,处理起来麻烦。到时候玄教那边若有人问起,我还得想办法圆过去。”
陆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谢星河沉吟片刻,又道:“除此之外,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你身上肯定还留着他们的百锻玄兵吧?”
“这些东西你想去外面找机会熔炼,可不容易。”
“想要打造一把千锻级别的神兵,得耗费不少材料,也得有大工匠。”
“日后等你攒够了玄铁,我可以免费帮你打造一把神兵出来。”
陆沉闻言,心中一喜,抱拳道:“多谢捕头。”
元真子和元静子的兵器,确实都是百锻级别。
也只有这等神兵,才配得上血丹宗师的身份。
若非玄铁难得,锻造艰难,他们手中若有千锻神兵,即便是陆沉如今的肉身,也根本顶不住那样的锋刃!
能从谢星河这里得一个承诺,日后便多了一条路。
从六扇门出来,陆沉又去了一趟典功阁,用谢星河给的贡献点兑换了几门武学。
都是他仔细挑选过的,与自身路数契合,能在熔铸百经时派上用场。
回到侯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可惜。
此刻在身边的是谢星河,不是宁青虹。
若是宁青虹在,他便可以主动询问,自己体内那枚旱魃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枚道果共存,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也不知是福是祸。
谢星河虽然一直站在他这一边,从安宁县时便多有照拂,可陆沉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将自己的底细,全部交给这样的宗师级人物。
他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
沐王府。
书房中,烛火通明。
大公子沐晨云端坐于上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面色阴沉如水。
厅中还立着几个幕僚,俱是面色凝重。
“都死了。”
沐晨云将密信拍在桌上,声音低沉:“玄教派去的那三个人全死了,他们竟然能全都死在陆沉手里!”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开口:“主上,那陆沉……不过气关境界,如何能杀得了一位少年天骄,更何况还有两位成名已久的血丹宗师?”
“你问我,我问谁?”
沐晨云冷哼一声:“情报上写得明白,宋云鹤先到,被杀,元真子,元静子随后赶到,布下法阵,准备万全,结果,两人联手,依旧被杀。”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那陆沉,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幕僚继续开口道:“主上何必动怒,玄教那些人食古不化,也是私下动手,如今死了的是他们的人,料想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沐晨云多少有些不满:“我怕的不是玄教影响我们大计,而是天赐侯本人!”
沐王府正值夺嫡关键时刻,如今玄教在陆沉手里折了三个血丹宗师,对玄教的打击不小,但更重要的是,陆沉这个人,他们该如何对待?
继续拉拢?还是彻底打压?
选择不同,结果便截然不同!
……
空明山,玄教分坛。
祖师堂中,烛火幽暗。
几个老者盘膝而坐,面色俱是铁青。
为首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玄教,折了两个血丹宗师,一个乃是真传弟子,两个供奉长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们俱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天赐侯——陆沉。”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天赐侯。”另一个老者冷笑一声。
“好大的名头!”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侥幸得了些机缘,便敢杀我玄教之人?”
“老三。”为首老者看了他一眼,“不可轻敌。元真子、元静子联手,布下法阵,依旧被杀,此子实力,恐怕远超预估。”
“那又如何?”那被称作老三的老者站起身,周身气息涌动,赫然也是一尊血丹宗师。
“我去杀他。一个气关小辈,能翻得了天?”
“坐下。”
为首老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老者虽想再说,却还是坐了回去。
“杀他,自然要杀。”
为首老者缓缓道:“但不是现在。”
他抬眼,目光穿透幽暗的烛火,望向远方:“天海风云榜将启,天变在即。”
“这个时候,不适合大动干戈。”
“更何况,那陆沉背后,也不是没人。”
他顿了顿,说:“宁青虹那丫头,谢星河那老匹夫,还有龙脊岭内的那位,怕是都在盯着。”
“不过……”他话锋一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我们就算是杀不了他,也要让他活得不痛快。”
他看向下首一个始终沉默的老者:“老四,天海令的事,查得如何了?”
那被称作老四的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查清楚了。”
“当初在秋山,那枚天海令,确实是落入了陆沉手中。”
“如今他屡次吞服丹药,怕是玄戒已经被他打开了。”
为首老者点了点头,笑容愈发阴冷:“天海令,可是好东西。”
“江湖上多少人求而不得?如今在一个气关小辈手里,你说,这消息传出去,会有多少人动心?”
祖师堂中,众人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传下去。”
为首老者淡淡道:“就说天赐侯陆沉手中,有一枚天海令,谁有本事,谁就去拿。”
“咱们玄教,不掺和。”
“让他们江湖人,自己去争。”
老三闻言,脸上的怒意渐渐化作狞笑:“那小子再能打,能打得过江湖人的贪婪?”
“到时候一波一波的人去找他麻烦,就算不死,也休想有一天安生日子。”
“正是此意。”为首老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悠远。
“天变在即,咱们不急,让那些江湖人先去试试他的斤两。”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咱们再去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