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查,给我查清楚这个新晋升的宗师到底是什么人!”
同样的命令从不同势力的府邸中同时发出,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玄教在府城的驻地,清玄道人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禅教在城西的寺庙中,首座老和尚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
赵家祠堂里赵长庚面前的烛火跳了一下。
便是沐王府的两位公子,沐晨云和沐晨风,都在第一时间发出了相同的令谕。
不惜代价,查清此人底细,查清他站在哪一方,查清他的出现会对岭南的局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沐王对此却毫无反应。
他没有下令,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任何好奇的表示。
他就那样坐在书房中,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旧书,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日渐西斜的阳光,神态安详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小黄门站在他身侧,几次张嘴,又几次闭上。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沐王,又迅速收回,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一条被钓到岸边还在挣扎的鱼。
沐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你一直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想说的?”
小黄门咬了咬牙,终于将那口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回王爷,那位新晋升的宗师到底是什么人,他站在哪一方,您难道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沐王将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这种事情,知道与不知道又能如何?”
“他身为宗师,日后必定是要来抛头露面的,又不可能隐藏一辈子。”
“不管他是任何势力的人,终究都是我岭南之内的宗师,翻不了天去。”
小黄门点了点头,可那紧锁的眉头没有舒展,眼里的焦虑也没有消散。
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没有说出来,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沐王看不出来。
沐王放下书,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外面的庭院里。
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看来这岭南的境况,已经让你们忧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有人晋升宗师这种大好的事情,现在却成了你们眼中动荡的根源。”
“这才不到三十年的光景,怎么这世事变迁就能如此之快?”
他转过头看着小黄门,目光中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岁月之后才会有的感慨。
小黄门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当年,谁人能够晋升宗师,都是要普天同庆的盛事。”
“成就一个宗师,相当于成就一支军队,国力变得更强,更有机会开疆扩土,立下不世之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怎么现在成就宗师,反倒成了你们心中的忧虑了?”
小黄门哑口无言。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深深告罪。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说。
这种事情早就到了他不敢再去说的时候了,敢在这种事情上发表言论,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这是朝廷的问题?
是沐王的问题?
是这岭南如今这些年来世家豪强并起,谁的实力提升就可能会引动一场全面争端,可能会让岭南三府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再次被打破的乱象?
一旦平衡被打破,势必会有人提升,有人衰落。
衰落的自然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的利益,到头来必定还是会出现诸多乱象。
这些话他不敢说,有些犯忌讳,有些说了也没用。
沐王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宗师难成,可这世上的天才也不少。”
“随着灵潮复苏,道果越来越多,日后这天底下,成就宗师的新人也一定会越来越多。”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去担心的,不破不立,只要山河还在,律法还在,规矩还在,就翻不了天。”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让小黄门意想不到的话:“我问你,倘若这成就了宗师的人,是天赐侯呢?”
小黄门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抬起头,看着沐王的背影,嘴唇微微发颤,像是自己心中那个一直不敢确认的猜测终于被人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发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王爷,此言可真?天赐侯不是被困在仙魔幻境之中,至今还没有消息吗?”
沐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说了只是倘若,这宗师是谁,我可不清楚。”
小黄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若是天赐侯,那就好了!”
“他成宗师,当可解燃眉之急。不光岭南三府之地,便是苍梧道,也能缓解当下境况!”
沐王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本身就是出自苍梧道,也不怪你对他如此上心。”
他又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也不叫人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可我观天赐侯此人,可不像是个喜欢争权夺利的人,他日后就算是有所成就,也恐怕不会去苍梧道内接手那些烂摊子。”
小黄门没有犹豫:“那也总要比将苍梧道留给旁人来得更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说得对。苍梧道还是留给自己人更好,确实比旁人要强。”
沐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再商讨的事。
可他的下一句话,便将小黄门心头刚燃起的那团火压了下去。
“但是,想要接手苍梧道,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吗?只凭借一个宗师实力,可还不够。”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而且,他现在宗师初成,要面对的可不光是自己的问题,还有岭南三府之中那些老东西们的暗算。”
“成就宗师,对他来说是实力的提升,可不一定就是在改善他的生存环境。”
沐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以往还没有宗师的时候,那些老东西还不敢对他动手。”
“宁青虹、谢星河等人在他背后,还有保护的能耐。”
“可现在他成了宗师,外力压迫,也再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背景了,如今他能依靠的,只是他自己。”
小黄门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沐王一句一句地说,脸上的神色从期待转为担忧。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可每一次都被沐王那平静而笃定的语气挡了回去。
“突破宗师的,难道真是侯爷!”
他声音发颤,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时才有的光。
他不知道苍梧道的烂摊子有多大,不知道那些老东西的手段有多狠,不知道一个初入宗师的年轻人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他只知道,那个从仙魔幻境中走出来的人,应该能改变这一切。
沐王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颇有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喜形于色时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顺便去拟一封奏折,就说天赐侯成功破境宗师,乃是我大乾之内最年轻的宗师,是大乾之幸,乃是我岭南一脉不世出的天才,未来的他,将是这新一代的扛鼎之人。”
“好话好词你自己去准备,有些东西,得陆沉他自己去争,但有些东西,还得是我们替他去争取一些,要不然光凭他这份出身,想要牵动朝堂之上的注意,可还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