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问一句,就停顿一下,像是要让那些话一个一个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每落下一个,那两个人的身体就后缩一点,
像是有一排钉子依次钉入地面,正在把他们四周的空间一块块地合拢起来。
他转过头来:
“如果他们是来帮你们的,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
为什么他们知道今天早上会有车从华融出发,而你们自己都是在出发前才接到通知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确实,我昨天下午才知道今天要来。”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
“我今早才听说,坐的是第二辆车。”
那两个人的脸色开始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高喊着,
也没有再试图挣脱身后那两个按住他们的警察。
人群里的嗡嗡声已经转了方向,那些低语不再散乱,
而是像被拢到一起的线头一样,正沿着同一条纹理汇流成可辨的方向。
小周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老袁说得对,这两个人不是厂里的,我从来没在厂里见过他们。”
大姐跟着接了一句:
“我也没见过。”
李南问向那几名警察:
“请问你们是市局的还是哪个分局的?”
一名年纪稍大一点的一级警督上前一步,立正回答道:
“我们是巴楼分局防爆大队的。”
“行,这两人你们也看到了。
根本就不是石佛山工业园的工人,我怀疑是有人煽动工人闹事,
所以这两人我希望你们巴楼分局能够调查清楚...”
那两个人被带警察带走了,他们的脚步在水泥地上拖出几道模糊的印痕。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南的声音在门槛外响起来:
“你们今天来市里,是来讨个说法的。
说法我已经给了,政策我也说了。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跟着那些煽风点火的人,
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等年后看有没有人还记得你们;
要么,你们先回去,该过年过年,等年后政策落地,
该领钱的领钱、该培训的培训、该上岗的上岗。”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下去。
人群里的嗡嗡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被这句话压了一下,
没有彻底安静,但那个势头已经不再朝上顶了。
那些目光开始从李南身上移开,落在老袁身上,
落在大姐身上,落在小周身上,像是在等他们先迈出下一步。
老袁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回头看了大姐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周,
像在确认他们跟自己看到的是同一幅画面:
“各位工友,我老袁在石佛山几个厂里干过,
从来没见过哪个领导能当着面把工人的饭碗安排到这种程度的。
今天这件事,我信了。你们要是信我,就先跟我回去。”
大姐站在他身边,声音不大:
“老袁说得对。人家县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我们再闹下去,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了。”
小周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两个字:
“我也信。”
这几个字分量不轻,从那个说话会结巴的年轻人口里说出来,
像是把一根木头扎进了湿地里,没有再回弹。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周头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台阶边缘,站到了老袁旁边。
人群里的嗡嗡声慢慢沉降下来了,像一片正在落定的碎屑,
正在沿着重力的方向找到自己的落脚点。
李南站在台阶上方,等那些声音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说:
“你们放一百个心,县里不会让你们空等。
几天前我就让人对接了劳动局和培训中心,厂子关停之后的善后方案,
我在县里关停之前就已经开始筹备了——你们以为我今天来巴州是临时起意?
不是的。你们到了市里堵门的时候,我们县里的方案已经出来了。
第一批培训名额已经报上去了,定向对接的企业已经有四五家在谈。
最快一周之内,就能看到第一批政策落地。”
这些话像一阵从地面渗上来的暖意,
正沿着那些站了太久、正需要换一换重心站姿的脚踝缓缓上爬,
把那些正要被风吹凉的东西重新捂热了几分。
孙明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南侧后方,
没有拿扩音喇叭,声音清晰得像是特意练过:
“县长说的这几件事,我这边都有记录。
劳动局的培训通知已经开始起草了,
县财政局已经把过渡期生活补贴的预算列进去了,
招商局那边对接了三家用工单位,年后就能组织工人去实地看一看。
县长跟我说过,凡事要走在前面,
不能等问题闹大了再补窟窿——你们今天来市里反映问题,
我们县里早就在准备解决问题的方案了。
这一点,我跟你们交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