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诚把饭盒盖好,正准备起身收拾,李南抬了一下手:
“先放着,不急着收。”
宫诚的手顿了一下,把饭盒重新放回茶几上,坐直了身体。
李南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动作不重,
像是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正在等他坐稳。
“宫主任,你跟着刘县长干了几年?”
李南问道。
宫诚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上:
“三年多,从县办副主任到主任,都是他任上提的。”
李南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小的裂缝上:
“宫主任,我不喜欢藏着掖着。
邝爱平已经被抓了,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已经交代了他和刘育德之间的利益往来,
具体多少金额、通过什么方式、涉及哪些人,材料已经报到省纪委专班了。
我现在问的不是刘育德的事,而是你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你跟他之间,有没有工作以外的往来?”
宫诚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没有蜷,也没有展开,像是在确认那道边缘的触感。
他的目光没有躲避李南,
像是早已预感到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等它落到桌面上:
“县长,我跟刘育德,除了工作关系,没有任何私交。”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像是为了把下一句话的位置让得更开一些,
“刘育德这个人,喜欢把所有事都攥在自己手里。
县办主任这个位置在别人那里可能是管家,
在他那里就是个传话筒,他只管吩咐,从不跟人商量。
我在他手下三年多,除了工作汇报,
没有被他叫去过一次酒局,也没有被他安排过任何‘特殊任务’。
我当时也想过,是不是他不信任我——后来才发现,他是不信任任何人。”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句子重新拿出来晾一晾,
在确认它们还能用之后,才放回桌面上:
“钱的事,我没有经手过。
他通过谁收的、放在哪,我一概不知道。
有些文件是我经手的,但上面的签字不是我的,我也无权过问内容的真实性。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苍白,但这就是实话。”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李南脸上移开,
像是正在等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被推开或者关上,
已经站到了它面前,不再后退了。
李南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才开口: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信。
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三年多,能把自己摘干净,不容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也应该知道,刘育德的事,
不光是刘育德一个人的事,涉案的人不会少。
但案子归案子,工作归工作。
只要你的手是干净的,这个县办主任的位置,你继续坐。
你来了这段时间,县办的事没有出过岔子,我看在眼里。”
宫诚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县长,我跟您实话实说,
您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是惊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没想到您会这么直接地问。
您既然问了,我就如实说——我跟刘育德之间没有工作以外的往来。
但如果有一天组织上需要我配合调查,
需要我提供材料或者作证,我随时配合。”
李南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省纪委专班近期可能会来人,向县里了解情况。
你把县办过去三年的文件目录整理一份,该留的留,该交的交。
如果有人问到刘育德经手的项目,你如实说就行。”
宫诚站起来:
“好,我明天就开始整理。”
他拿起茶几上的饭盒,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县长,谢谢您今天把话挑明。”
李南没有接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宫诚没有再等,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了。
翌日清晨,李南照例六点起床。
他轻手轻脚换上运动服下了楼,巷子里的空气还残留着隔夜的寒气。
远处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像是整座县城还没有完全从除夕的爆竹声里醒来。
他沿着老街慢跑了一圈,拐到平时买早餐的那条巷子,
包子铺的门板还严严实实地闩着,豆浆店的卷帘门也拉着。
他放慢脚步,又往前走了几步,整条街都还是安静的。
他又走了一段,从巷口折返回来,
一路经过的店铺门都关着,卷帘门缝里透不出光来。
回到住处的时候,苏荃儿已经起来了,
正站在镜子前扎头发,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
“怎么样,有开门的吗?”
李南把运动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没有,这边估计和汉川一样,要到初八以后才开。”
苏荃儿扎好头发转过身:
“那我自己热点饺子吃,你快去洗澡,一身汗。”
李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荃儿已经把昨晚剩的饺子煎好了,
端了一盘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两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
两个人坐下来简单吃了早饭。
吃完之后,李南去卧室把准备好的礼物拎出来,
两个礼盒装的是巴州特产,银针茶、莲米、银鱼干,
用红纸封着,系着细麻绳。
苏荃儿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什么洞庭三宝?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南说:
“前几天我就已经买好了,我在华融当然先给爸妈尝尝这边的特产嘛。”
苏荃儿接过去拎了拎:
“嘻嘻,就算你什么都不拿咱爸妈都一样喜欢。”
八点刚过,李南电话交接完班。
就驾驶着苏荃儿开来的车从巷口拐出来了,驶上了通往巴州方向的县道。
初二的路况比除夕那天空旷得多,沿途几乎没有几辆车,
偶尔有一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轿车迎面驶过,
车窗上贴着红色的福字,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过了巴州上了高速,路面更开阔了,
两边的田野上还能看见除夕夜燃放爆竹后留下的红色碎屑,
在冬日的阳光下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像是被风吹散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