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大约半小时到县城。
到了那就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康代源说完就挂了。李南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费莫一眼，没有说话。
费莫从副驾驶的位置侧过身，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跟着你一起去吗？。
车子进了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将近下午四点半。
两个人下了车，穿过一楼大厅上了楼。
康代源的办公室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李南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康代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李南和费莫一左一右坐下来。
康代源没有寒暄，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说说吧，团洲乡什么情况。
李南开口，语速不快，像在还原一个已经整理过的事实：
排灌站的泵机坏了一台，水利干事说坏了将近两个月，乡里一直没有维修。
堤防维护专款前年拨下去的一笔，干事反映没有见到实际支出。
今天下午我们去现场看了，团洲垸大堤上有两处明显的问题段，
一处堤脚长期泡水导致土层松软，一处是96年倒垸重建后回填密实度不足，
坡面已经出现了不均匀沉降。干事的原话是报告打了，一直没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费莫，又看向康代源：
另外，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到了乡政府，
顾金沙不在办公室，在隔壁办公室打牌。
被我们发现之后，他抬出了省政府冯书长的名头出来。
他的原话是冯秘书长是我亲戚。
康代源听到冯秘书长三个字的时候，端茶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李南看见了。
他把茶杯重新放回桌面上，杯底碰着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响，
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落在桌面某一处空白的区域上，
像是在那三个字的周围慢慢画了一圈。
你们怎么处理的？
康代源问道。
我让他在后天之前把排灌站的泵机修好。
另外，我让水利干事把堤防维护的记录和专款拨付明细整理出来，明天送到县政府。
我对顾金沙已经说了，纪委这边会有人来核实今天的事。李南照实说道。
康代源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指节在木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节奏很慢，像一架走得不太准的钟。
他看了李南一眼，又看了费莫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南身上：
李县长，费县长，你们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语气虽然不重，
但那两个字像是在等李南自己把答案从口里说出来。
李南坐直了一些，语气没有变化：
顾金沙的情况，不是今天打牌这一件事。
堤防专款去向不明、排灌站失修、老百姓反映的问题长期得不到回应，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每一桩都有可以追查的线索。
我的建议是由县纪委介入，先把那笔专款的去向查清楚，再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康代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着李南，目光里带着一种介于审视和判断之间的东西，
像是在心里盘算这道题的答案是不是太重了。
你的意思是立案？
我的意思是按规矩办。
李南说，
纪委先核实，有问题的该查就查，没问题的也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不能因为他提了一个人名就把这事按下去。
今天按下去，明天老百姓还怎么信乡政府？
康代源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连同茶水一起往下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费，你的看法呢？
康代源忽然转向费莫。
费莫一直坐在旁边，姿态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到康代源点名，没有犹豫，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跟李县长的意见一致。
团洲乡的情况我去看的，堤脚那两处问题段不是今年的新毛病，是积了好几年的隐患。
如果再拖下去，今年夏天一下大雨，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堤防专款的账不查清楚，团洲乡的老百姓不会信县里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康代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他认识费莫不止一年两年了。
这个人在华融干了一辈子，资历老，但作风偏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再待几年就转去人大或者政协，安安稳稳退休。
从来不在大事上出头，也从来不主动得罪人。
但今天他坐在这里，腰挺得很直，语气里带着一种康代源以前没听过的笃定。
康代源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短号。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
吕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就是现在。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南和费莫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最后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水上。
吕军来得很快，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等应声门就推开了。
他看见李南和费莫坐在屋里，又看见康代源的表情，
像是已经大致猜到了什么事，在康代源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直接落在康代源脸上。
康代源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没有加任何个人评价。
吕军听完，没有思考的间隙，语气干脆得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团洲乡的堤防专款是前年拨的，而且这笔钱从县财政走的时候我这边有备案，
但到了乡里之后的使用明细一直没有报上来过。
如果账目对不上，我可以安排人去查。
康代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吕军的回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甚至没有问查的难度有多大会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像是已经早就准备好了要在某一天对某件事按下那个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