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狍子屯,春意正浓。山坡上的达子花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白桦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屯子里的菜园子,黄瓜、豆角、西红柿都出了苗,一畦畦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可林场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冷得像冬天。
今天是林场每周一次的例会,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挤满了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着二三十号人,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翻着笔记本,有的闭目养神。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横幅,红底黄字,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
郭春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不抽烟,也不喝茶,就那么坐着。
老孟场长还没来,会议室里乱哄哄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贾仁义坐在主位旁边,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郭春海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
过了十来分钟,老孟场长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孟先讲了几件常规的事——防火、防盗、安全生产,都是老生常谈。大家听着,不时点头。
讲完了,老孟看了看贾仁义:“老贾,你那边有什么要说的?”
贾仁义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声音不紧不慢的:“场长,我有个提议。咱们林场范围内的药材资源,一直没个明确的管理办法。今年林业局下了文件,要求加强资源管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我建议,从即日起,林场职工进山采药,必须向林场缴纳资源费。采挖的药材按市价的一成交费,由林场统一销售。”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郭春海抬起头,看着贾仁义。贾仁义没有看他,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
老孟皱着眉头,问:“老贾,这个提议的依据是什么?”
贾仁义说:“依据是林业局关于加强国有林场资源管理的通知。通知里明确要求,林场范围内的林副产品,包括药材、山野菜、食用菌等,必须纳入林场统一管理,防止无序采挖造成资源破坏。”
老孟接过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递给旁边的人。
“通知里确实提到了要加强管理。”老孟说,“但具体怎么管,没有明确说。你这个收费的办法,是不是还得再斟酌斟酌?”
贾仁义说:“场长,我这个办法是参考了其他林场的经验。清河林场就是这么搞的,一年收了好几万,给林场增加了不少收入。咱们林场不能落后。”
老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贾仁义继续说:“再说了,有些人私自采药,数量还不小,拿去私自销售,这跟偷林场的财产有什么区别?不及时管住,以后就乱套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郭春海。
郭春海坐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明镜似的。贾仁义这话,明摆着是冲他来的。上次进山采药被他撞见,今天就在会上提资源费,这不是巧合。
老孟也看了郭春海一眼,又看向贾仁义:“老贾,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不用藏着掖着。”
贾仁义笑了笑,说:“场长,我就是对事不对人。资源管理的事,是林场的公事,跟个人无关。”
“那你说说,你打算收多少钱?怎么收?”
贾仁义说:“按市价的一成收。比如黄芪,市价五毛一斤,就收五分。党参市价八毛一斤,收八分。五味子果子市价三毛一斤,收三分。也不多,大家都能承担。”
“那采回来的药材,林场统一销售,卖给谁?”
“我联系了几个药材收购商,价钱公道。林场统一卖,比个人零卖能多卖不少。这笔账算下来,职工不吃亏,林场还能有收入,两全其美。”
老孟没说话,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有几个人点头,有几个面无表情,有几个低头喝茶,谁也不说话。
“春海,你怎么看?”老孟突然问。
郭春海抬起头,看着老孟,又看了看贾仁义。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孟场长,我对贾科长的提议,有几点疑问。”
贾仁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一,”郭春海说,“贾科长说林场的药材归公家,这不假。但《林场职工手册》上,并没有禁止职工在休息日进山采药的规定。这是第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林场职工手册》第三章第六条:职工在工作时间之外,可从事正当的副业生产,如种植、养殖、采集等,林场应予支持,不得干涉。”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大家看。
贾仁义的脸色变了。
“第二,”郭春海继续说,“贾科长说药材资源必须统一管理,这个我没意见。但统一管理和统一收费是两回事。林业局的通知里,只说了要加强管理,没有说要收费。贾科长的收费方案,依据是什么?有文件吗?”
贾仁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郭春海的声音更稳了,“贾科长说私自销售药材等于偷林场的财产,这个我不能同意。药材是林场的,但采药的劳动是职工的。职工付出了劳动,就应该有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贾科长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把文件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贾仁义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手里的那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老孟看着他,等他回答。
贾仁义干笑了一声,说:“郭队长,你的疑问有道理。但我的提案也不是没有依据。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见,那就再研究研究。”
老孟站起来,说:“好了,这事先放一放。等有了明确的政策依据,再议。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郭春海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收起来,准备离开。贾仁义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郭队长,你的嘴皮子真利索。”他说。
郭春海看着他,说:“贾科长,我说的都是事实。”
贾仁义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郭春海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贾仁义远去的背影。孙把头从后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声说:“春海,你得罪人了。”
郭春海说:“我知道。”
孙把头叹了口气:“贾仁义这人,心眼小,记仇。你当着那么多人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记在心里。”
郭春海点点头:“孙大爷,我明白。可他的话不对,我不能不说。”
孙把头又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回到家,乌娜吉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看父亲脸色不太好,问:“爸,咋了?谁惹你了?”
郭春海把今天的事说了。乌娜吉听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春海,你得罪了贾仁义,以后会不会有麻烦?”
郭春海说:“不怕。他要是明着来,我不怕。怕的是他暗地里使绊子。”
乌娜吉说:“那你以后小心点。”
郭春海点点头,埋头吃饭。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想,贾仁义这个人,他看透了。
这种人,不是善茬。
但也不是不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