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原本以为春天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来了,山绿了,花开了,河也化了,一切都妥妥帖帖的。可狍子屯的老辈人都说,老黑山的春天从来都不是一道直溜溜的斜坡往上爬的,总得来回折腾几趟,进两步退一步,像喝多了酒的人走路,晃晃悠悠的。这话说得一点不差。
那天早上郭小海起来,推开屋门就愣住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儿个还黑乎乎的地皮,今儿个又被雪盖了个严严实实。雪是后半夜下的,又厚又湿,压得榆树的枝条都弯了腰,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屋檐上的冰溜子也重新挂上了,一尺来长的冰锥子,尖尖地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昨儿还露头的草芽子,今儿又缩回雪底下去了,连个影子都看不着。大黑从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站在院子里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大概也在纳闷,怎么睡一觉起来天地又变了个样。
郭小海蹲在台阶上,伸手抓了一把雪。雪又湿又黏,攥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攥紧了就成了一团雪球。他朝院墙根扔过去,啪的一声,雪球散了,在泥地上溅开一片白印子。大黑跑过去闻了闻,又跑回来了。
春雪。郭春海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但东边的云缝里透出了一丝亮光,太阳应该快出来了。他转身回屋,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又拿了一卷绳子和两个帆布袋。郭安也从屋里出来,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脚上换了翻毛皮鞋。
爸,今儿还进山?郭安问。
进。下过雪最好进山,雪地上脚印看得清楚。郭春海把枪背好,又把绳子绕在肩上,去看看熊出洞了没有。春雪一下,熊该醒了。
郭小海又跳出来了:爸,我也去!
郭春海这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雪,想了想说:行。但你不能乱跑,跟紧你哥。郭小海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赶紧跑回屋穿棉袄戴帽子,又翻出那双翻毛皮鞋穿上。大黑、二黄、小花看到他穿鞋戴帽,知道要出门了,围着他的脚转个不停,尾巴摇得几乎要甩断。
出了门,山路上盖着一层新雪,松松软软的,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雪是湿的,踩在脚下吱嘎吱嘎响,跟冬天那种干巴巴的脆声不一样,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闷响。郭小海踩了几脚,觉得好玩,故意踩得重,让雪没过鞋面。郭安回头说了句别踩那么重,鞋湿了冷,郭小海才收敛了一些。
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低着头,眼睛在路上扫来扫去。春雪压住了大部分痕迹,但有些动物的脚印还是能看出来,浅浅的印子在雪面上,有的往山上去,有的往山下来。他一路看一路走,像在数路上的石头一样认真。
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北沟。沟里的雪比外面厚,因为沟深,风刮不进来,雪落得匀匀实实的。树上的雪也积得厚,枝条被压得弯弯的,一阵风吹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三个人的帽子上和肩膀上。郭小海被掉下来的雪砸了一下后脖颈,冰得他一缩脖子,用手扒拉了半天才把雪碴子抖出去。
郭春海沿着沟底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雪层表面的一层薄冰,看了看下面。雪下面的泥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很大,比郭小海的拳头还大一圈,五个脚趾分明,前面有深深的爪痕。脚印的方向从沟底往山坡上去了,步伐很大,间距宽,像是在大步走路。脚印周围的雪被踩实了,边缘还没被风吹圆,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郭小海凑过来,蹲在父亲旁边,伸着脑袋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脚印,比他的脚还大,每个脚趾前面的爪痕又深又利,像被铁钉扎出来的一样。
郭春海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刚从洞里出来的,往山上去找吃的了。
郭安也蹲下来了,摸了摸脚印边缘的雪。新鲜的。昨晚下的雪,它今早踩的。
郭春海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看。脚印往山坡上去了,穿过一片灌木丛,消失在林子深处。他把枪端起来,对郭春海和郭小海说:跟紧了,别出声。
父子三人顺着熊的脚印往山坡上走。脚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林子。林子里的雪比沟里的薄一些,因为树冠遮了一部分,但地上还是白花花的。树枝上挂满了雪,一碰就哗啦啦地掉。郭小海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父亲或哥哥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地跟着。
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郭春海又停下来了。他朝前方指了指,压低声音说:
郭小海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在林子边缘的一片草坡上,一头大熊正背对着他们站着。它正低头在啃什么东西,郭小海看不太清,只看到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大家伙,身体壮得像一座小山包,肩背高高隆起,毛色是棕黑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不时抬起头来左右看一看,耳朵转来转去听动静,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它站的地方是一片去年秋天留下的橡树林,地上应该还有掉落的橡子。熊刚出洞,饿了一冬天,最着急的就是找吃的。
郭小海的呼吸都停了。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熊,活的、真的、离他只几十步远的一头熊。那头熊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在刘满仓家墙上挂的熊皮他看过,但一张平铺的皮子跟一头立着的活熊完全是两回事。这熊的背比他爸还高,脑袋像一口锅那么大,两只前爪粗得像树桩子,随便一巴掌下来就能把人拍趴下。
郭小海的手心出汗了,腿也有点发软。他往后缩了半步,靠在哥哥身上。郭安感觉到他往后缩,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意思是别怕。郭小海深吸一口气,站直了,又把目光转回那头熊身上。
熊啃了一会儿橡子,直起身子,朝四周看了看。它转过头来的时候,郭小海看清了它的脸——一张圆圆的熊脸,毛茸茸的,耳朵小小的,眼睛又黑又亮。熊朝他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但林子里的光线暗,它显然没有看到他们三个人。它又低下头,继续啃。
郭安端着枪,枪口稳稳地朝着熊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没有发抖,呼吸也均匀,眼睛盯着熊的每一个动作。郭春海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看他的姿势和表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熊好像吃饱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晃晃悠悠地朝林子深处走去。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笨拙的从容,屁股一扭一扭的,硕大的脚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它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进了一片密林里,消失不见了。
直到熊彻底没了影子,郭春海才直起身子,把枪放下来。郭安也把枪放下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中散开。
郭春海转过头看着郭安,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你现在是个合格的猎人了。遇事不慌,沉稳。
郭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郭小海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熊消失的方向,问:那熊走了?
走了。郭春海说,找吃的去了。刚出洞的熊,最要紧的是填肚子,不会主动惹人。
郭小海又问:它咋不去抓羊?它不是吃羊吗?
熊是杂食的,啥都吃。春天刚出洞的时候,先吃草根、橡子、嫩芽,饿极了才抓狍子吃。郭春海蹲下来,重新看了看雪地上那串脚印,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会儿它肚子瘪着呢,没力气追狍子。
往回走的路上,郭小海走得很慢,脑子里还是那头熊的样子。他想回去把今天看到的讲给妈听,讲给郭小雪听,讲给灰灰听。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父亲或哥哥的脚印里,雪在脚下吱嘎吱嘎地响,湿漉漉的。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熊的脚印已经看不到了,树和雪把一切都藏进了深处。
到了家,乌娜吉正在灶间忙活,看到三个人回来,说回来了?外面冷吧。郭小海冲进灶间,连帽子都没摘,就说:妈!我今儿看到熊了!活的!真的!乌娜吉愣了一下:熊?在哪?在北沟!那么大!郭小海张开双臂比划着,比爸还高!乌娜吉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点了点头。乌娜吉说没伤着吧。郭春海说没有,离得远着呢,看了会儿就走了。
郭小海又跑去跟郭小雪讲,跟灰灰讲,跟大黑二黄小花讲。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讲熊长啥样、熊走路的姿势、熊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讲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看到的、哪些是自己想象的了。大黑趴在狗窝门口,竖着耳朵听他讲,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像是在配合他的故事打拍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安把今天的事也讲了一遍。他讲得比郭小海稳当多了,什么位置、什么方向、熊有多大、脚印有多大、熊往哪个方向走了,一样一样地讲。郭春海喝着酒,偶尔插几句补充一下。郭小雪听得脸都白了,说你们以后别离熊那么近。郭安说不近,隔着几十步呢。
吃完了饭,郭春海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会儿,郭小海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爷俩都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雪上,银白色的,凉丝丝的。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郭小海忽然说,你今天说我哥是合格的猎人了。
郭春海没说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那我呢?郭小海问,我啥时候能当合格的猎人?
郭春海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说:等你第一次见熊的时候腿不发抖了,就算半个。等你见了熊能像你哥那样端稳枪不慌不乱的,就算一个。
郭小海想了想,说:我今天腿抖了,但我没跑。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就算半个。剩下半个,慢慢攒。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了。郭小海蹲在原地没动,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腿抖了,但没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已经不抖了。他站起来,挺了挺胸,跟着进了屋。
窗外,春雪还在悄无声息地化着,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着水,嗒、嗒、嗒的,像谁在轻轻敲着窗台。大黑趴在狗窝门口,耳朵竖着,二黄和小花挤在它身边,三只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淡淡散开。狍子屯的夜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很快又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