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间不过晚上六点。补光灯还亮着,模拟日落的色温,光线从明亮的白昼模式渐渐转成温暖的橘黄色,像深秋的夕阳,把整个小客厅都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窗户关着,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
不过天气确实暖和了一些。炉子已经停了,暖风机也好几天没开了,屋里也能维持在十几度。极夜还在继续,但最冷的时候,可能真的过去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遮光帘挡住的黑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从空间里拿菜出来。
这几天两人都没好好吃饭。赵姨家的事、方晴的事、白袍人的事、王洪军受伤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里,像石头一样沉,压得人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陈星灼打开空间,在里面翻找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几样东西。酱爆螺蛳,马兰头拌香干,白灼河虾,油焖春笋。这些菜在末世前不算什么,春天里随便哪个江南小馆都能吃到,但现在,在这个被黑暗和死亡笼罩的末世里,它们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的信物,带着遥远的、让人想哭的、家的味道。
陈星灼看着那些菜,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酱爆螺蛳,一看这肉质就很饱满,酱汁浓郁,散发着河鲜特有的香气,。马兰头拌香干,马兰头焯过水,挤干了,翠绿翠绿的,香干切成碎末,拌上盐、糖、香油,清香扑鼻。白灼河虾,个头饱满,上面放着姜片和香葱段。最后再来一盘油焖春笋,色泽红亮,脆嫩鲜甜。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白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然后拿出两个白瓷碗,两双筷子,两个小碟子,倒上香醋。码好,整整齐齐地摆在小客厅的餐桌上。
周凛月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闻到那股熟悉的、久违的、属于春天的气味,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餐桌,看着那些菜,目光在每一个盘子上停了一下。酱爆螺蛳的酱香,马兰头拌香干的清香,白灼河虾的鲜甜,油焖春笋的浓油赤酱。还有那两碗白米饭,热气袅袅地升着。她的眼眶有点发酸,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陈星灼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点香醋,给自己也倒了一点。两人都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螺蛳是周凛月先动的。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凑到嘴边,轻轻一吸,螺肉带着酱汁滑进嘴里,鲜、辣、咸、甜,还有一点点紫苏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个。陈星灼给她夹了一筷子马兰头拌香干,放进她碗里。周凛月低头看着碗里那筷翠绿的、切得细细碎碎的、散发着香油气息的马兰头,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春天,外婆带她去田野里挖马兰头,挖回来焯水,拌香干,淋上麻油,她能吃两大碗饭。外婆已经不在了,那些田野大概也不在了。但马兰头还在,香干还在,麻油还在。陈星灼还在。
她低下头,把那筷马兰头拌香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很香,很鲜,很嫩,是记忆中的味道,又不完全是。记忆中的味道是外婆做的,这个味道是仓库食堂方师傅他们做的的,不一样,但都让她想哭。
白灼河虾是最见功夫的。水烧开,放姜片、葱结、料酒,虾倒进去,烫几十秒就捞出来,火候过了就老了。火候刚好,虾肉紧实弹牙,鲜甜得不像话,蘸一点香醋,更是把鲜味提到了极致。周凛月吃了好几只,陈星灼看她难得这么有胃口,便把自己剥的也夹给她。她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虾肉,嘴角弯了一下,把虾夹了一只回去,“你也吃。”陈星灼没有推,夹起来吃了。
油焖春笋是陈星灼自己最爱吃的。春笋嫩,没有一丝苦味,焖得入味,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她吃了两块,又夹了两块放在周凛月碗里。周凛月看着碗里那两块油亮亮的笋,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喂猪。”陈星灼也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猪没你这么瘦,多吃点。”
两人慢慢吃着,窗外是永恒的黑,但屋里的灯是亮的。那些菜一盘一盘地见底了,螺蛳壳堆了一小碟,虾壳也堆了一小碟。周凛月把最后一块春笋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放下筷子,捧着那碗已经不太热的米饭,慢慢扒着。陈星灼把自己碗里的饭也吃完了,放下碗,看着周凛月。小客厅里很安静,暖风机吹着,加湿器喷着白雾,核聚能嗡嗡地响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不知名的曲子,把两个人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
“吃饱了吗?”陈星灼问。周凛月把空碗放下,点了点头。
陈星灼站起来收碗。周凛月按住她的手,“我来。”她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到白色柜子那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很日常,很安心。虽然空碗还是会放回空间,但两人习惯了干净,就算放在空间里也都洗的干干净净。在堡垒的时候有生活垃圾处理的机器,离开堡垒之后,这好几年的垃圾都被两人放在空间里的一个角落,现在也已经堆的有点可观了,还好空间里时间精致,不然她俩囤的食物都怕臭了。
陈星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细细白白的手腕。热水器的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水汽沾湿了,贴在额角上。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冲好几遍,冲完了拿起来对着灯照一照,确认没有油渍了才放进沥水架。
陈星灼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周凛月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但身体往后靠了靠,贴在她怀里。“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水汽的湿润。陈星灼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没事。”她说,“就是想抱抱你。”周凛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也抱住了她。
对象难得撒娇,自然是抱着宠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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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了家务,也亲昵了一番之后,两人在小客厅坐定。暖风机还在吹着,橘红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的,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加湿器喷着细细的白雾,空气净化器无声地运转,核聚能的嗡嗡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低沉而平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王洪军的伤上面,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中间,不提也会硌着。
周凛月捧着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她想了想,说王洪军说有人拆了矿坑的围栏。不是生锈倒的,是被人拆了的。那周围除了巡逻队就是挖煤的犯人,犯人碰不到围栏,能碰到的只有巡逻队和基地的人。
陈星灼点了点头,“所以,推他下去应该是有预谋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周凛月知道,越是平的语气,说明她心里越是不平静。她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昌都基地,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有规矩、有秩序的地方了。内应可能在任何地方,也许就在身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炉火的光在墙上跳动着,把她们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陈星灼忽然开口,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分析,是商量,声音放得很轻。
“凛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周凛月看着她,等她继续。“王洪军现在受伤了,巡逻队那边缺人手。我可以让他推荐,进他所在的那队,顶他的缺。”她顿了顿,“这样有两个好处。第一,推他下去的那个人,如果还在队里,我可以近距离接触,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第二,我们来了昌都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个基地。趁着巡逻,我可以把基地的角角落落都走一遍,心里有个数。”
周凛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是她们刚来昌都时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用到现在,边沿磕了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她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陈星灼没有催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凛月抬起头,看着她。“你进巡逻队,能做什么?跟着他们巡夜?在黑暗里走来走去,听那些念经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陈星灼心口上。“然后呢?你发现那个人了,你打算怎么办?抓他?他身上不一定有证据。你打草惊蛇了,他跑了,或者更糟——他倒打一耙,说你是内应。”
陈星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因为她知道,周凛月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周凛月放下茶杯,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她。“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要你想清楚。你进巡逻队,不是去打猎,猎物不会跑,不会反咬你一口。你是去一个可能藏着内鬼的地方,那些人能在黑暗里把王洪军推下矿坑,也能在黑暗里把你也推下去。”
周凛月又絮叨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答应过我不瞒着我。”说来说去,最后都归结到同一句上:“我跟你一起去。”
陈星灼看着她,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周凛月,这个人的倔劲儿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在“你去不去”这个问题上纠缠半天,不如想想两人一起去,能不能行得通。
“宝宝,来,坐。”陈星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周凛月坐过来,腿蜷在沙发上,毯子盖住膝盖。暖风机对着她们吹,两人的脸颊都烤得有点发红。
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纸笔,在茶几上铺开。她先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在旁边写上“巡逻队”三个字。“两个人同时进巡逻队,太扎眼了。如果王洪军推荐我一个人去,还能说是顶他的缺。两个人去,怎么解释?”
周凛月想了想。“可以说我是在家待着闷了,想找点事做。你不是说巡逻队缺人手吗?缺人手就不会挑。”陈星灼在纸上写“缺人手”三个字,打了一个勾。
“还有,咱俩可以不要报酬,实在不行,就找老玛说一下。”周凛月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陈星灼顿了顿,“我们俩都出去了,家里怎么办?”她看着周凛月,周凛月也看着她。
周凛月想了想,“可以让林薇她们帮忙看着。不用住进来,每天过来转一圈就行。有什么异常,她带着张东他们先帮我们看着。”陈星灼在纸上写“林薇”两个字,又打了一个勾。
两人对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地理。进巡逻队的可行性、家里的防御部署、遇到突发情况时的应对方案。纸上很快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星灼的字迹,周凛月的补充,两种笔迹混在一起,像两棵缠得很紧的藤蔓。
两人又在纸上添了几条。周凛月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明天,去找王洪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