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威廉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约瑟夫,这个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的这位买家,胃口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五百万大洋算什么?只要你的货够硬,价格公道,再加一个五百万他也照吃不误。”
电话那头的荷兰人明显被这句话震住了,沉默了两三秒钟才发出了一声带着敬畏的感叹:“看来上海滩来了一个真正的大买家啊。行,威廉先生,那我就等您的消息。所有货物全部在杨树浦三号和五号库区,随时可以验货交割。”
“行吧。”威廉将抽了一半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指针,语气干练果断,“都在码头等着吧,我这就联系买家。你那边把装箱单和发票准备好,一会儿我可能会带人亲自过来验货。”
范德贝格痛快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威廉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陷进转椅里,呆坐了几秒钟。刚才接连接到的三通电话——不莱梅谷物贸易公司的弗里茨、施密特航运公司的海因里希、大洋商行的约瑟夫·范德贝格——像三道冲击波一样接连撞进他的耳朵里,每一通电话都意味着大笔的货物已经或即将抵达上海。这些货物是他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四处联系、多方协调、拼命撮合才拼凑出来的一张巨大拼图,而这张拼图的每一块碎片现在都正在以一种远超预期的速度归位。
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种速度虽然让他惊讶,却一点都不让他慌张。因为货物的买家早已在等着了——苏天赐的购买欲望和购买能力,是威廉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天花板的存在。他甚至隐隐有一种预感:就算他把全欧洲的粮食和布匹都运到上海来,那个年轻人也能一口吞下去,连嗝都不打一个。
威廉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真皮电话本。电话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也起了毛边,显然使用频率极高。他用拇指和食指翻开电话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有德文,有英文,有法文,偶尔还有几个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的本地联系人。这些名字和号码,是他花了四年时间在上海滩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商业帝国的人脉版图。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页的中间位置。那页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组号码,但字迹比其他任何一页都要工整,墨水也格外浓重,显然是他刻意为之。那个名字是——“苏”。
名字旁边,他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这是他在电话本上使用的私人标记,星号代表“最高优先级客户”。
威廉拿起电话听筒,左手食指伸进拨号盘的圆孔里,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号。拨号盘转动时发出咔咔的机械声响,每一个数字转回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老式电话机特有的节奏感。他拨得很慢,像是在演奏一首重要的乐曲,每一个音符都不容有失。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他用空着的左手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到货信息的便签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内容,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生成一会儿要向苏天赐汇报的清单:施密特航运公司,小麦两千吨,大米八百吨;不莱梅谷物贸易公司,小麦两千吨;大洋商行,棉布五千匹,医用酒精两千桶,手电筒五千把,电池三万节,磺胺药粉五百箱。加在一起,粮食类总计四千八百吨,工业品类总数过万件,总价值超过一千万大洋。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这批物资如果全部交割完毕,他威廉能从中间赚到的佣金和差价,至少是这个数字的百分之五。再加上邮轮交易和苏天赐之前的军火采购,仅仅是最近三个月的交易总额,就已经超过了他过去三年在上海的总营业额。
这个叫苏天赐的年轻人,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金矿。
电话那头响起了等待音——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挑战他的耐心。威廉用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等会儿的通话措辞。电话大概响了五六声之后,那头终于有人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苏公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低沉的男声,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威廉认得这个声音——是许文强,苏天赐身边那个总是面无表情、走路没有声音的贴身助手。
“许先生,我是威廉·希卡利。”威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郑重——尽管许文强只是一个助手,但威廉知道这个人在苏天赐面前的分量,“请转告苏先生,我有紧急情况需要和他通话。关于今晚到港的粮食,还有新到的棉布、酒精和药品——总之,货物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我需要尽快确认交割安排。”
许文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了句“请稍等”,便将听筒搁在了一旁。
威廉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背景音——似乎是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某扇门被轻声敲响的声音,再然后是一段模糊不清的低语对话。他耐着性子等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首不知名的德国民歌的节奏。
大约过了两分钟,许文强的声音重新出现在电话那头,简洁得一如既往:“威廉先生,老板让您现在来苏公馆面谈。他说,货物既然到了,今天下午就安排验货,当场交割,钱货两清,绝不隔夜。”
威廉听到这句话,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他要的就是这种干脆利落——苏天赐办事永远这么痛快,绝不拖泥带水,绝不讨价还价,每次交易都干净得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这种作风在整个上海滩找不到第二家,也是他最欣赏苏天赐的地方!!!
“我马上去。”威廉对着话筒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挂断电话后,他几乎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披在身上,对着办公室墙上那面镶嵌着鎏金边框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领带正了,头发一丝不乱,西装上没有皱褶,皮鞋光洁如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伸手去拿桌上那个装了到货清单便签纸的皮包!!!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皮包,桌上的电话机又响了!!!
这一次的铃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尖锐、急促、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电话线的另一头拼了命地摇着发电机。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根细针直直地扎进威廉的耳膜。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激灵,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十分。这个时间点,能打电话过来的人,要么是有天大的急事,要么是个不懂规矩的新手!!!
威廉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皱着眉头再次抓起了听筒!!!
“哈喽?”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刺骨寒意。那个声音他非常熟悉,熟悉到几乎刻进了骨髓里,因为就在几个星期前,正是这个声音给他下达了那笔德国对华军售的正式指令!!!
“希卡利先生。”那个声音不疾不徐,用德语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柏林官场特有的那种冰冷而威严的腔调,“柏林方面刚刚收到消息。军售清单上有一批装备,在运往南京的途中.......出了意外。你对此有何解释???”
威廉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不自觉地泛起了白色。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依旧悠长,但此刻他只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度,一股寒流正从电话听筒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麻烦来了!!!
威廉·希卡利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色。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上滑动,所过之处,寒意刺骨!!!
他认得这个声音----外交部东亚司的副司长赫尔曼·冯·布雷多,一个在柏林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头发稀疏,肚腩微凸,永远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灰色西装,说话时习惯性地用舌尖舔舐发干的嘴唇。此人在柏林的办公室里握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手里却掐着半个地球之外的军火贸易命脉,每一个经手远东军售的商人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