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航跟着顾小兰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姑娘走,但他觉得应该跟着。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跟她走,别回头。他就真的没有回头。
顾小兰带他去了郊区一个农场。农场不大,几间平房,一片菜地,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是移植过来的,还不大,但已经在抽新芽了。她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美乐从她怀里跳下来,熟门熟路地跑到屋檐下的垫子上趴好,尾巴悠闲地摇晃着,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这是什么地方?”赵远航站在篱笆门口,看着这片小农场。
顾小兰回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和二十年前在战国那个村口递给他棒棒糖时一模一样。
“我们的地方。”
她带他看了菜地,豆子已经种下去了,刚冒出两片豆瓣,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蹲下来指了指那些新芽说:“这是你去年留的种。”赵远航愣了一下,他自己去年确实留了一批豆种,那是他学农时自己挑的。他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顾小兰没有解释,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以前教我,种子要挑饱满的,不能有虫眼。”
赵远航看着她,那些梦又开始翻涌了。梦里也是这样的地,这样的豆苗,她蹲在地头捏豆荚,他坐在田埂上说“行距要留够,太密了长不好”。那些画面模糊得像隔了好几层水,但那种温热的感觉是真实的——像是被人记得了很久。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嫩芽,指尖碰过叶面的时候触感又软又湿,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是不是认识你?”
顾小兰蹲在他旁边,美乐从屋檐下跑过来,蹲在两人中间仰头看着他们,尾巴慢慢地摇着。
“认识,”她说,“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赵远航看着她,那些碎片一样的梦正在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画——豆子地、桂花树、猫、老头、红灯笼、大雪封门的冬夜。最后一片落下来,是她蹲在田埂上含着棒棒糖笑着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下午,他在农场里待了很久。她给他看了那件蓝棉衣,领口绣着云纹,她说这是你穿过的,柳青妍缝的。她给他看了那只木猫,眼睛歪歪的,嘴角翘翘的,她说这是你雕的,雕了好几个月。她给他看了赵远之墓的碑文拓片,她说这是你立在那儿的,用了一整块青石。
赵远航握着那只木猫,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描过那些粗糙的刻痕。他没有前世的记忆,那些细节他记不起来了。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孔,坐在田埂上,爱过一个人。
“那些梦,”他说,“原来都是真的。”
顾小兰把木猫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来放回窗台上,月光照在它身上,镀了一层银。
“都是真的。种豆子是真的,桂花糕是真的,那只猫是真的。我等你,也是真的。”赵远航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被岁月磨过的痕迹,和二十年前那个递棒棒糖给他的姑娘不太一样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干农活留下的。他也干农活,手上也有茧。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茧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顾小兰,我回来了。”
美乐蹲在两人脚边,仰头看着他们,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喵——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应答。
后来的日子,赵远航搬进了农场。他在城里辞了职,把不多的积蓄投进了这片园子。春天种豆,夏天浇水,秋天收粮,冬天翻土。美乐成了农场的总管,每天巡视菜地,赶走偷吃菜叶的麻雀。它老了,走路没有以前快了,但精神还在,每天早上准时蹲在门口等日出,尾巴翘成一面旗。
林默涵来过一次。他站在豆子地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赵远航,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顾晓婷也来过一次,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茶,走的时候摸了摸美乐的头。柳青妍寄过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小块布——淡青色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顾小兰认出那是她织的,和当年在庄子的茅屋里织的一模一样。苏羽打过一次电话,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好好的”,话说了一半就哽咽了。
又一年春天,豆花开了。顾小兰和赵远航蹲在地头看花,美乐蹲在他们中间。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着,和两千多年前那个战国的小村子里一模一样,只是背景换了,换了高楼,换了车流,换了二十一世纪的日光。
赵远航伸手碰了碰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他转头看着顾小兰。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含着笑意。
“你说,”他问,“那个老头,现在在哪儿?”
顾小兰想了想,指了指天上。“变成蝴蝶了吧。”风从豆子地里穿过来,带着花的香味和叶子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天上笑着,轻轻地扇了一下翅膀。
她站起来拉起他,美乐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三个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开满了花的豆子地上,风一吹,花在摇,影子也在摇。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有人在叫卖早餐,城市在身后轰鸣着运转。但这片豆子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和风,只有两个人,和一只猫。
“赵远航。”
“嗯。”
“欢迎回来。”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美乐在他们脚边仰头看了看,然后低下头专心舔爪子。日光从竹梢——不,从楼宇的缝隙间洒下来,把新叶染成了毛茸茸的金色。春天就是这样,不管在哪个时代,该来的时候总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