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火缝比来时亮得多。井火顺着那些暗红的火痕往上爬,把整条缝道照成一条发蓝的河。
众人走在缝里,壁上的旧火痕从暗红变成蓝白,又从蓝白转成淡金,光一层一层叠着,像在替他们引路。
“比来时快。脚下别急,踩实再走。”米罗摩罗在前头领路,短刀已经插回腰间。他那只右手还是使不上力,只靠左手攀壁。
凯露抱着罐子走在中间。罐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罐壁被井火烘过,一路都温着。她不用火照路,只靠壁上的井火辨方向。
“火在往南伸。缝道通到哪儿,火就长到哪儿。地窝的根再也够不着这条缝了。”她低头看脚下的火痕,那光顺着石纹往南爬,像活水。
伊文聻走在最后,黑石片背在背上。他话少,但步子稳。莫罗在他前面,铲子插在腰间,一只手扶着壁,走得比来时轻松。
窄道尽头,灰站的光透进来了。残墙、火塘、旧木箱,还有安妮亚站在残墙口的背影,一一显出来。她背对着他们,面朝北方,像三天前他们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样。
“回来了。”卡拉斯从缝里钻出来。
安妮亚转过身。她先看了看众人,又低头看了看他们脚下的旧火缝。
缝口涌出的蓝光把灰站整个映亮,残墙上那排旧字在光里第一次变得清清楚楚。她看了那排字很久。
“他刻的。我认出来了。原来写的是‘火不绝,路不断’。”
她走到缝口,蹲下,把手伸进蓝光里。光从她指缝间漫过,不烫,只暖。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
“井火点上了。地窝不会再长根了。”
米罗摩罗把短刀从腰间抽出,递还给她。
“井边的石片放好了。你男人留的字,我们看见了。”
安妮亚接过短刀,没有看,只把刀贴在胸口,像贴着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卡拉斯怀里的旧碗上。
“碗还在。”
“在。裂纹里多了一条。井火映的。”卡拉斯把碗取出来给她看。
安妮亚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回火塘边。她把旧木箱重新打开,从箱底取出一小块干火线,放进火塘里。火塘里还剩一点暗红的余烬,火线一碰,便重新燃起来。
“井火在缝里长。灰站以后不用再熬盐了。缝里的火够暖,够亮。我就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了。”
她把火拨旺,又站起来,走到灰站北边的塌口方向,朝外看了一眼。地窝的背在远方已经塌下去一大截,紫光散了大半,只剩几缕极淡的烟还在往南飘。
“它缩回去了。根全缩进最深处,不敢再往外伸。你们烧穿的是它肚脐眼。它以后只能盘在最里面,再也出不来。”
“那你怎么办?”凯露把罐子放在火塘边。
“守着灰站。等它彻底死透。等南边来的人不用再绕路。”安妮亚蹲下来,把火塘边的灰盐收进布袋里,一袋一袋扎好,码在木箱旁。
“你们要回铁城。路从灰站往南,走三天能上旧火缝的地面段。到了地面段,顺着火线走,能一直走到你们来时的暖石阵列。”她从腰间解下最后一小袋灰盐,递给卡拉斯。
“路上用。井火点上了,地窝的根在缩,路上新根会少很多。但别大意。”
卡拉斯接过灰盐,收进怀里。他把旧碗和薄石片也收好。石片已经留在井边了,但他怀里还留着一块——安妮亚丈夫留下的黑石片。那是要带回铁城的。
众人围火塘最后坐了一会儿。莫罗把铲子重新擦了一遍,伊文聻把黑石片绑紧。凯露把罐子里的水倒掉,用火线重新裹了罐口。
米罗摩罗坐在火边,右手掌心贴着膝盖,那道浅痕已经退成极淡的一层灰白。
“我得回火冢。”他忽然说。
众人看他。
“火冢的火还烧着。守火的人散了,但火没灭。我把井火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把火冢的火引过来,和井火连成一条。以后南边到北边,一路都有火。”
“你一个人回去?”凯露问。
“火冢在裂谷西边。路我熟。你们往南回铁城。我往西。以后铁城和火冢之间,火线会通。”米罗摩罗站起来,把短刀插在腰后。他的左手比右手稳。
卡拉斯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火线通了,铁城会知道。”
安妮亚从木箱里翻出一小卷干火线,递给米罗摩罗。
“路上引火用。到了火冢,告诉他们灰站还亮着。”
米罗摩罗接过火线,缠在左腕上。他朝众人点点头,没有多话,转身朝西边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被灰地的薄雾吞没。
剩下四人收拾好东西,在灰站歇过最后一夜。火塘里的火慢慢烧着,旧火缝的蓝光从石板下透上来,把整间残墙照得暖暖的。
第二天清晨,安妮亚站在灰站口送他们。她没有多话,只把火塘边最后一小堆灰盐撒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像在替她告别。
卡拉斯走在最前。凯露抱着罐子跟在后。伊文聻和莫罗并肩走在最后。他们朝南走,沿着旧火缝地面段的蓝光。那光在他们脚下延伸,像一条从灰站铺向铁城的路。
走出很远时,卡拉斯回头看了一眼。灰站的火光已经缩成一小点,在残墙上稳稳亮着。安妮亚还站在那儿,身影被火光拉长,映在“火不绝,路不断”那排字旁边。
他转过身,继续往南走。路还长。可这一次,来路和去路都亮着。火在脚下。铁城在远方。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