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思各异地回到麟德殿。
殿内的歌舞虽未停歇，珍馐美酒依旧陈列。
但那股最初的热烈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丝竹管弦之声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萦绕耳畔却难以入心。
席间，无论是勋贵重臣还是各家女眷，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或饮酒，或观舞，但眼神的闪烁、与邻座压低声音的短暂交谈、以及时不时投向空置的太子席位与御座方向的余光，无不泄露着他们真正的注意力所在......
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明里暗里地交换着信息，。
试图从旁人的只言片语或微妙表情中，拼凑出太液池畔那场离奇“意外”的更多真相。
太子到底救了谁？
为何会错认成楚二小姐？
永宁侯府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皇上和娘娘们又会如何处置？
宁星愿坐在楚卿鸢后边，一双大眼睛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小脸上写满了“我有好多问题要问”。
她偷偷拽了拽楚卿鸢的袖子，凑到楚卿鸢耳边，用气声急切地说。
“卿鸢，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透透气好不好？就一会儿！”
楚卿鸢看着宁星愿那副抓心挠肝的好奇模样，心中了然，也知此地非详谈之所，便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来到殿外一处相对僻静、又能看到殿内情况的廊柱阴影下。
夜风拂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和酒气。
“卿鸢！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星愿刚一停下脚步，就迫不及待地拉住楚卿鸢的手，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
“太子救的怎么变成江璃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宁星愿虽天真，却不愚钝，联想到楚卿鸢之前的离席、换衣，以及后来出现在池畔的镇定，还有江璃那非同寻常的紧张......
种种迹象让她隐隐猜到，此事绝不简单......
楚卿鸢知道瞒不过宁星愿，也无意再对她隐瞒。
楚卿鸢轻轻拍了拍宁星愿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将事情的大致轮廓概括了一遍。
“太子原想设计我落水，再‘救’我以逼我就范。我提前得知，便将计就计，让江璃代替我去了那个位置。江璃......她也有意借此机会，接近太子。”
楚卿鸢省略了与君玄澈的详细部署、与江璃的具体交易等复杂内情，只将核心的因果点明。
饶是如此，宁星愿听完，还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天啊......太子他......他竟然如此恶毒！还有江璃，她居然......”
震惊过后，宁星愿立刻转为担忧，紧紧抓住楚卿鸢的手臂。
“那你呢？你没事吧？太子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他会不会报复你？”
楚卿鸢心中一暖，反握住宁星愿的手。
“我没事，星愿。计划顺利，太子并未亲眼见到我落水，现场也寻不到与我有关的证据。他即便心中有所怀疑，也拿不出实证。至于报复......”
楚卿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经此一事，他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恐怕没心思也没能力再来寻我的麻烦。”
宁星愿见楚卿鸢神色笃定，不似强作镇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撅起了嘴，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
“卿鸢！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提前跟我说！每次都让我事后才知道，白白替你担心受怕！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楚卿鸢看着宁星愿气鼓鼓的模样，心中歉然，温声道。
“好星愿，这次是我不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又凶险非常。我提前告诉你，除了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并无益处。我答应你，以后若再有类似之事，定会斟酌着告诉你，不让你蒙在鼓里，好不好？”
宁星愿听楚卿鸢语气诚恳，心里的那点小委屈也就散了。
她本就是豁达的性子，知道楚卿鸢是为她好，便用力点了点头。
“嗯！说定了！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而此刻，在专门辟出供太子更衣沐浴的暖阁内。
匆匆换上一身干爽常服、却依旧难掩狼狈与惊魂未定的君容晟，也从自己安排在宫中的心腹口中，得知了确切的“噩耗”。
他救起的，真的是太傅府的嫡孙女江璃，而非永宁侯府的楚卿鸢！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君容晟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神上。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凉。
完了，全完了！
算计落空不说，还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得罪了楚廷，在父皇面前丢尽颜面，甚至还......
还把江璃牵扯了进来！
江太傅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恐惧、懊悔、不甘、以及一种被彻底戏耍的暴怒，在君容晟胸中疯狂冲撞。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楚卿鸢怎么会提前知道？
江璃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难道......
这一切都是楚卿鸢设计的？
这个念头让君容晟不寒而栗，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据。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丽贵妃在宫宴间隙，也借更衣之名匆匆赶来。
看到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丽贵妃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待屏退左右，听完君容晟语无伦次的叙述，丽贵妃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蠢货！”
丽贵妃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如此紧要之事，竟会弄错人！如今打草惊蛇，还平白将江家拖下水！”
丽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楚卿鸢那边，经此一事，短期内再难下手，且已与永宁侯府结下梁子。
江璃......
江璃虽是意外，但江太傅是清流领袖，若能借此将江家更牢固地绑在太子船上，或许能弥补部分损失，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只是这过程，实在太过难看，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丽贵妃眼中闪过厉色。
“江璃之事，你需一口咬定是意外，是救人心切未及辨认！对楚家那边......暂时蛰伏，切勿再轻举妄动！一切，待母妃与你舅舅商量后再做计较！”
君容晟木然地点了点头，此刻他方寸大乱，也只能听从母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