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永宁侯府的庭院里,几株紫薇已经开了,细碎的粉白色花朵藏在墨绿的叶间,风一吹,便送来缕缕甜香。
楚卿鸢坐在倾云院的书房里,临窗练字。
窗外那丛海棠已经完全褪去了花期,新叶郁郁葱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碧色纱衣,乌黑的长发只简单地绾了个纂儿,簪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素净清雅,与这满室墨香相得益彰。
狼毫笔在宣纸上行走,落下一个个工整的簪花小楷。
楚卿鸢写的是《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八个字刚写完,笔锋尚在“龙”字的最后一勾上停留,门外便传来谷雨的脚步声。
“小姐。”
谷雨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郑重。
“影七来传话了。”
楚卿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门口,目光平静,心中却已转了几个弯。
君玄澈派影七来,定是有事。
是江南那边有了新进展?
还是......
娴妃娘娘那边有什么消息?
楚卿鸢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道。
“请影七进来。”
“是。”
谷雨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道玄色身影走了进来。
影七一袭寻常侍卫打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却在看向楚卿鸢时微微收敛了几分锋芒。
他进门后,在书房中央站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影七,给楚小姐请安。”
“起来说话。”
楚卿鸢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影七依言站起,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楚卿鸢看着他,不等他开口,便先问道:“可是殿下那边有什么事?”
影七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让属下来问问小姐,明日可愿意入宫?娴妃娘娘想见小姐。”
楚卿鸢微微一怔。
娴妃想见她?
她前两日才从宫里出来,不过隔了一日,娴妃便又要见她。
这频率,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她本以为,初次见面之后,总要隔上十天半月,才会再次召见。
没想到娴妃娘娘对她,竟是这样上心......
楚卿鸢心中微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明日我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入宫。”
影七应道:“是,属下这便去回禀殿下。”
他转身要走,却被楚卿鸢叫住了。
“影七。”
楚卿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
“你方才说,殿下让你来问我‘可愿意’入宫,而不是直接告诉我明日入宫。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影七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才道。
“殿下说,他这几日在查江南漕运的事,明日恐怕不能陪小姐入宫。若是小姐觉得不便,等他忙完这两日再陪小姐去也可以。”
楚卿鸢听完,心中顿时了然。
不是娴妃急着见她,是君玄澈在替她着想。
他怕她一个人入宫,会面对李婉儿,会觉得不自在,会受了委屈。
所以他才让影七来问她“可愿意”,给她选择的余地。若是她不愿,他便等他忙完再陪她。
这份体贴,让她心头暖意融融。
楚卿鸢想起昨日在长乐宫中,李婉儿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试探。
若说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
可若说因此便不敢独自入宫,那也太小看她楚卿鸢了......
楚卿鸢弯了弯唇,语气平淡。
“告诉殿下,我明日可以自己入宫。让他先忙正事,不必挂念。”
影七应道:“是,属下明白。”
影七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很快消失在院外。
楚卿鸢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方才写的那几个字已经干了。
她看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八个字,忽然想起了那日在马车上二人那个吻......
楚卿鸢脸蛋微微有些发烫,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将那张宣纸小心地收好,重新铺了一张新的,继续往下写。
娴妃娘娘想见她,她便去。
李婉儿在不在,都无妨。
她不怕......
午后,永宁侯府的门房收到了一封帖子。
福伯接过那烫金的帖子,一眼便认出那是宫里的规制。
他不敢怠慢,双手接过,恭敬地送走了来送帖的小太监,正要转身往倾云院去送帖子,却见二门处走出一个人来。
“老奴见过沈夫人。”
沈柔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折枝玉兰的长裙,头戴赤金点翠的发簪,打扮得端庄华贵。
她正打算出门,去城南的绸缎庄看看新到的料子。
这几日她心情不错。
楚婧嫣和太子的婚事虽因江璃的事被搅了局,可到底还没到最后一步,太子妃之位悬空,就还有机会。她得好好替女儿打算打算。
沈柔刚走到门房附近,便听到福伯和一个小太监的对话。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辛苦了。”
福伯笑着送人。
那小太监摆摆手,态度客气得很。
“管家客气了。这是娴妃娘娘给楚二小姐的帖子,请二小姐明日入宫。娘娘说了,不必紧张,只是寻常说话。”
沈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廊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娴妃娘娘给楚卿鸢下帖子?
请她明日入宫?
前两日不是才入宫见过?
怎么今日又来帖子?
娴妃对那个丫头,竟这般看重?
沈柔心中思量,没听到福伯的话,福伯便又重复了一遍。
“沈夫人找老奴可是有什么事情?”
沈柔迅速回过神来。
“无事,先去忙吧。”
沈柔看着福伯捧着帖子喜滋滋地往倾云院的方向走,心中那股子烦躁和不安便再也压不住了。
什么逛街、什么新料子,此刻她半点兴致也无。
沈柔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楚婧嫣的院子走去。
楚婧嫣此刻正坐在窗前绣帕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绣海棠花的襦裙,发髻梳得精致,簪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可人。
她绣的是一方帕子,上面是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只是那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
太子禁足已有二十余日,她一封书信都递不进去。
太子府里全是皇上的人,她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她不知道太子现在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她,不知道他禁足解除后,第一个见的人会不会是她......
楚婧嫣心里烦躁,手上的针脚便有些乱了,她正想拆了重绣,门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沈柔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拿走楚婧嫣面前的针线篮子,“啪”地放在一旁,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婧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却见沈柔一脸严肃,那眼神里带着焦虑、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楚婧嫣心中一凛,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将手中的帕子放下,给了身旁的珠月一个眼色。
珠月会意,领着屋内的几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娘,怎么了?”
楚婧嫣压低声音问道。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