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鸢微笑着看着李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那年,姑母过生辰,皇上大办庆典为她庆生。我们一家人从陇西赶来,在宴席开始前被召入宫。”
李婉儿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宫里好大,好漂亮,到处都是穿红着绿的宫人,看得我眼花缭乱。”
李婉儿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然后,我见到了三表哥。”
“他那时候才八岁,可已经长得很好看很好看。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子,一下子就看呆了。”
李婉儿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苦涩。
“母亲让我喊‘三表哥’,我就乖乖地喊了。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我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有个很好看的表哥。”
楚卿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不过是觉得那个小表哥好看罢了。
“那时候,从大人们的谈话里,我隐约听到了‘联姻’、‘亲上加亲’之类的话。”
李婉儿继续道。
“我不懂那些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亲上加亲’这个词真好听,亲上加亲,那就是更亲的意思吧?若是可以和表哥距离更近些,能日日瞧着他,那我就更高兴了。”
李婉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后来,我又见了他一次。”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三表哥来陇西游学。”
李婉儿的眼睛亮了一瞬,仿佛那一刻的光景,又浮现在眼前。
“他十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骑着一匹白马,从远处走来的时候,我站在廊下,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婉儿的声音微微发颤。
“七年不见,他比小时候更好看了。那种好看,不是画里的小仙童了,而是......而是......”
李婉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喜欢。”
楚卿鸢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六岁的少年,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那样的君玄澈,她没见过,却能想象得到......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相信家里人说的事了。”
李婉儿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我相信,我日后会嫁给三表哥。我相信,这是家里早就定好的事。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好,三表哥就一定会喜欢我。”
李婉儿抬起头,看着楚卿鸢,眼中带着几分自嘲。
“所以从那以后,我拼命地学规矩、学诗词、学琴棋书画。我学双面绣,学点茶,学插花,学一切大家闺秀该学的东西。我想着,等以后嫁入三皇子府,我不能给李家丢脸,不能给姑母丢脸,更不能让三表哥觉得我配不上他。”
楚卿鸢看着李婉儿,心中那点复杂渐渐变成了叹息。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将来,拼命地把自己变成最好的人。
这份心情,她懂。
前世,她也曾这样努力过,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君容晟,努力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配得上太子妃之位”的人。
可结果呢?
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空欢喜一场罢了......
楚卿鸢收回思绪,继续听李婉儿说。
“第三次见他,是在护国寺。”
李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年我去护国寺探望姑母,正巧赶上三表哥也去探望姑母。只是匆匆一面,我连话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他就走了。”
李婉儿扯了扯嘴角。
“可我还是高兴了好几天。想着,我和三表哥还是有缘分的,不然怎么偏偏那天都去了护国寺呢?”
楚卿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四次见他......”
李婉儿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轻声道,“就是前几日,他带着你入宫那日。”
屋内安静了一瞬。
李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些涩。
“那天,我听说姑母要见你,心里就慌了。我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可我还是慌了。我跑去找映雪,让她帮我挑衣裳、梳头发,换了好几身才满意。我想着,我要让三表哥看看,我比那个楚二小姐好看,比她有才情,比她更配得上他。”
李婉儿苦笑了一下:“可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输了。”
楚卿鸢微微一怔。
“你穿着姑母为你准备的那身衣裳,站在殿中,不卑不亢,从容大方。”
李婉儿看着楚卿鸢,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你长得好看,气质也好,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我在你面前,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张牙舞爪地乱挥爪子,你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婉儿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三表哥看你的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好像这殿里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成了背景。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从来没有......”
楚卿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慌了,我急了,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李婉儿抬起头,看着楚卿鸢,眼中带着真诚的歉意。
“楚小姐,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试探你,不该......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李婉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自己没本事,抓不住三表哥的心,却怪你抢走了他。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楚卿鸢看着李婉儿那双泛红的眼眶,心中那点戒备和疏离,终于彻底消散了。
这个姑娘,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她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表哥,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
那种失落,那种不甘,那种无处安放的委屈。
她都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