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楚卿鸢便醒了。
她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用过早膳,便坐在书案前开始看账本。
年中已至,侯府名下各个铺子的账本都送了来。
永宁侯府的产业虽不算多——几间绸缎庄、两家酒楼、一处田庄、还有几间出租的铺面。
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十几本账册。
每一本都要细细看过,核对收支,圈出疑点,等过几日掌柜们过来时当面问询。
楚卿鸢前世打理过太子府的产业,比这复杂得多,也棘手得多。
那时候她一心扑在君容晟身上,以为帮他管好产业、替他分忧解难,便能换来他的真心。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傻得可笑。
不过那些年的历练倒也没有白费,至少现在看这些账本,她是得心应手......
楚卿鸢翻开第一本账册,是城南那家绸缎庄的。
铺子的生意不错,收入比上季度增长了一成,支出也合理,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提笔在几处需要核实的地方轻轻画了个圈,又用算盘把总数复核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合上账本,放到右手边“已阅”的那一摞。
沉香在一旁替楚卿鸢打扇,扇子摇得不疾不徐,带起一阵清凉的微风,将书案上的墨香吹散开来。
见楚卿鸢面前的墨快干了,沉香便放下扇子,拿起墨锭,在砚台上轻轻研磨。
墨锭是上好的徽墨,研磨时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与窗外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临近仲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才不过巳时,日头便已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将院子里那丛新开木槿的晒得蔫头耷脑。
蝉鸣从树梢传来,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倾云院的窗棂上换了一层薄薄的碧纱,既挡了蚊虫,又透得进风,却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楚卿鸢又拿起第二本账册,是城东那家酒楼的。
酒楼的账目比绸缎庄复杂得多,进项有酒水、饭菜、雅间费、包席,出项有食材、人工、租金、税赋,林林总总,密密麻麻。
楚卿鸢看得仔细,每一笔都要核对,时不时拨弄几下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清脆而有节奏。
她一边看,一边用狼毫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圈:
某日采买的食材数量与银两对不上,某笔酒水收入没有入账,某月的税赋比前几个月多了一截却没有说明原因......
这些问题都不大,但积少成多,便是漏洞。
第三本账册是田庄的。
田庄的收入相对简单,主要是地租和农产品的销售。
楚卿鸢翻了翻,发现今年的地租比去年少了一成,便用笔圈了出来,准备过几日问问庄头,是收成不好,还是租子没催上来。
三本账册看完,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楚卿鸢放下狼毫笔,抬起胳膊活动了几下,又转了转脖子,缓解久坐的僵硬。
沉香见状,连忙放下扇子,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双手递过来。
“小姐,巳时三刻了。”
沉香轻声道,“快该用午膳了。您累了一上午,歇歇吧。”
楚卿鸢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茶水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豆香,熨帖得她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楚卿鸢点点头,将面前那本看过的账本合上,放到“已阅”的那一摞上面。
“还好,不是很累。”
楚卿鸢放下茶盏,拿起第四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早些看完早些完事,省得惦记。”
沉香知道小姐的性子,一旦做起事来便不肯停。
她也不好再劝,只是将扇子拿起来,继续替楚卿鸢打扇,又轻声道。
“那也不能太累了。奴婢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小姐吃完了小憩一会儿,下午再看也不迟。”
楚卿鸢想了想,点头应了:“也好。你去吧。”
沉香便放下扇子,起身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的碰撞声,和账本翻动的沙沙声。
楚卿鸢低头看着账本,指尖在数字间游走,眉心微蹙,神情专注。
窗外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似乎在争抢什么吃食。
一只胆子大的,竟用喙啄了啄窗子,发出“笃笃”的轻响。
楚卿鸢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只麻雀身上,手中的笔却停住了。
她看着那些麻雀在窗台上扑腾着翅膀,你争我抢,好不热闹,唇角微微弯了弯。
可那笑意刚到眼底,便又散了。
她想起了君玄澈。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处理公务?
是在和幕僚议事?
还是在府中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楚卿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迷离。
窗外的麻雀又扑棱棱地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窗台,和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碧纱。
楚卿鸢想起前几日,君玄澈站在她身后为她擦头发时的温柔。
想起他低头吻她时的霸道与深情。想起他在福满楼雅间里,像个孩子一样讨要亲亲时的无赖模样。
想起他说“除了卿鸢,其余女子都入不了儿臣的眼”时的笃定......
楚卿鸢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莫名的燥热。
“小姐?”
谷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楚卿鸢从思绪中拉回。
楚卿鸢回过神来,放下茶盏,故作镇定地拿起笔,低头继续看账本:“怎么了?”
谷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帖子,笑道。
“三皇子府派人来了,说殿下请小姐明日过府一叙。”
楚卿鸢手中的笔一顿,抬眸看向谷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明日?
君玄澈忙完了?
楚卿鸢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看。
上面是君玄澈的字迹,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府中一叙。有事相商。”
字迹清隽有力,一如他这个人......
楚卿鸢将帖子合上,放在桌边,唇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对谷雨道。
“去回话,说我明日准时到。”
谷雨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楚卿鸢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于是索性放下笔,端起茶盏,走到窗前看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