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每天早晚,温暖都会和谢景明一起在楼下散步。早上十点,一圈。晚上倒完垃圾之后,再加一圈。
散步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但有时候会说几句——谢景明会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花开了”,温暖会回答“嗯”或者“看到了”,偶尔也会主动说一句“那棵树好像发芽了”。她的句子越来越长,从一两个字变成三四个字,从三四个字变成了完整的句子。温暖第一次说“今天的阳光很好”的时候,谢景明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早晚两次的散步慢慢成了温暖的日常。和写文、做饭、喝茶一样,变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开始期待那个时间——不是因为她对谢景明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而是因为在那段时间里,她不需要做任何人的期待。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表现得“正常”。她只需要和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走在一起,看花开了,看树绿了,看A市的春天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温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一个很少出门的人。原主在她身上留下的社恐基因,让每一次出门都变成一场消耗。但和谢景明一起散步不一样——不是没有消耗,而是消耗的速度比她恢复的速度慢。她不会在散步结束后感到筋疲力尽,不会需要一个人在房间里躺半天才能缓过来。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但那种累是舒服的、踏实的、像是运动完之后肌肉微微酸胀的那种累,而不是社交之后精神被掏空的那种累。
怎么会这样?
温暖想过这个问题。
是因为第一面感觉还不错。第一次见面,他敲门送点心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好看”。这个判断不是理性的,是本能的,是原主那个社恐的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这个人,不吓人。
还是因为她自己想要改变?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壳里,和谢景明的交往是她主动选择的结果。当他说“要不要一起散步”的时候,她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选择了同意。
还有他的态度。他的态度让她舒服。他不问她为什么戴口罩,不问她为什么不出门,不问她为什么话那么少。他什么都不问,好像她戴着口罩、不出门、话很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不问,比任何安慰和鼓励都让她觉得安全。
他的主动。每次都是他先开口,先提出建议,先迈出那一步。她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需要回应。这对于一个不擅长主动的人来说,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他的分寸。他从不越界。不靠太近,不问太多,不待太久。每次散步结束,他都会说“明天见”,然后转身进自己的门,从不多留一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更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
还有手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会用手机发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有时候谢景明会发一张窗外的照片给她,配文“今天的晚霞”;有时候温暖会回一句“看到了”,有时候什么也不回。这种不需要即时回应的、没有压力的、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的交流,对温暖来说是最舒服的方式。文字比语言安全,屏幕比面对面安全,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该说什么、不说什么。
她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原因。也许所有的原因加在一起,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结果就是——短短两个月,温暖,这个几乎不出门的人,居然神奇地和谢景明熟悉了起来。
两个月的时间,从二月到四月,从冬天到春天。
A市的春天来得慢但坚决。迎春花开了又谢了,玉兰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像雪落在枝头。然后是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铺满了小公园的石板路。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的味道从干冷变成了湿润,从湿润变成了温暖,从温暖变成了一种介于春天和夏天之间的、说不上来的甜。
温暖和谢景明一起见证了这一切。不是刻意的——他们只是在散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变化。温暖会说“玉兰开了”,谢景明会说“嗯,上周还没开”。他们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两个月里,温暖和谢景明说了很多话。不是那种有来有回的、热火朝天的聊天,而是细细碎碎的、不连续的、像小溪一样断断续续流淌的话。她告诉他自己在写小说,他说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她的笔名——这句是真的,虽然他是在查资料的时候才知道的,但他确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她告诉他她的编辑很好,他说有人欣赏是好事。她告诉他她其实不太会和陌生人打交道,他说“看得出来,但你和我打交道的时候还行”。
最后这句话,温暖想了很久。
她在想,“和你打交道的时候还行”算不算一句夸奖。算吧,也许。他的意思是,她在他面前没有那么紧张,没有那么害怕,没有那么想要逃跑。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找到了第一个不让她害怕的人。
不,不是“找到了”。
是遇到了,是相处了,是在一次次散步、一句句聊天、一张张窗外的照片中,慢慢确认了——这个人,是安全的。
温暖有时候会回想,她和谢景明到底是怎么从“倒垃圾时偶遇打个招呼”变成现在这样的。她想不出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想不出是哪一次对话、哪一个瞬间、哪一件小事,让他们的关系跨越了“陌生人”和“熟人”之间的那道线。也许是某次他递给她一瓶水的时候,也许是他发来一张晚霞照片的时候,也许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的时候。
她分不清了。
但分不清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现在的谢景明,已经是温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可以顺利沟通、不让她害怕的人。
四月的一天,傍晚。樱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花瓣。温暖和谢景明走在小公园的石板路上,风吹过来,带着樱花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他们走完了一圈,在平时结束的地方停下来。谢景明照例说了那句“明天见”,温暖照例回了一句“明天见”。但今天,温暖在说完“明天见”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站在那里,隔着口罩,看着谢景明。
谢景明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来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温暖说:“谢谢你。”
不是“谢谢”——是“谢谢你”。多了一个字,意思却完全不同。“谢谢”是礼貌,“谢谢你”是真心。
谢景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淡的、像薄冰一样的眼睛,此刻不是冷的,而是温的。不是融化——她还没有融化,她只是不再冰冷了。
“不客气。”谢景明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温暖转身走进了楼里。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玻璃门后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花瓣的石板路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个终于开始变好的世界。
四月的A市,春天终于铺展开来。
街边的行道树不再是光秃秃的枝丫,而是披上了一层嫩绿的新叶。阳光变得温柔而慷慨,不再像冬天那样吝啬地挤过云层才肯落下,而是大方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花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有人会过敏打喷嚏,但更多的人只是觉得春天来了,真好。
温暖也觉得这个春天不错,原因就是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在走廊里等她的人,一个每天晚上陪她在树下散步的人,一个在她说完“明天见”之后会回复“明天见”的人。
她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邻居?朋友?都不太准确。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邻居多了一些温度,但朋友好像还少了一些亲密。像是一条正在慢慢形成的河流,你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但它已经在流了,而且流速不快不慢,刚好让人感到舒适而不是恐惧。
温暖没有试图给这段关系下定义。她只是接受它,享受它,在每一个散步的清晨和傍晚,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却不需要说话的安全感。
而谢景明,也在享受这种安全感。
只是他们享受的方式不同。温暖享受的是“和他在一起不害怕”,而谢景明享受的是“她在我身边不害怕”。这两种满足感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感到温暖,和一个人制造了阳光让另一个人感到温暖的区别。
谢景明不介意这种区别。他甚至觉得,自己制造阳光的能力,比他之前二十多年人生里的任何一项技能都有价值。他会弹钢琴吗?不会。会开跑车吗?会,但那有什么意义?会喝酒应酬吗?会,但那只是在消耗生命。而让温暖不再害怕——这件事有意义。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某件事“有意义”。
所以他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走廊里,每天都以恰到好处的距离走在她身边,每天都说“明天见”。他不觉得累,不觉得烦,不觉得这是一种付出。
但谢景明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他消失得太久了。
谢景明从谢家的别墅搬出来,住进那栋公寓楼,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六十多天。对于习惯了每天在家里晃来晃去的谢家二少爷来说,这已经是他离家最久的一次。以前他也会在外面住——去朋友家住几天,去度假村待一周,去国外玩一个、半个月。但那些都是短期行为,玩够了就会回家,像一只出去觅食的猫,不管跑多远,最后都会回到那个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窝里。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头几天,没有人觉得奇怪。谢仲怀以为儿子又去哪个朋友家玩了,林婉清以为他在外面住几天就回来了,谢景行甚至不知道弟弟搬出去了——他的日程表太满了,满到没有时间去关注弟弟每天睡在哪里。
一周过去了,谢景明没有回来。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
林婉清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给谢景明打电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景明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房间的床单我让人换了,你回来看看喜不喜欢。”
谢景明在电话那头说:“妈,我在外面住一段时间。”
“住哪儿啊?”
“朋友这边。”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林婉清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儿子了——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他反而可能会主动告诉你。所以她只是说:“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之后,林婉清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她不担心谢景明的安全,A市没有什么人敢威胁谢家二少爷的安全。她担心的是,她的儿子,好像有情况了。
一个月过去了。
谢景明还是没有回来,甚至回家吃顿饭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以前他虽然住在家里,但经常在外面吃饭,一个星期在家吃不了几顿。现在他连住在家里都不住了,回来吃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林婉清跟谢仲怀提了一次:“你儿子好像在外面有了人。”
谢仲怀正在看财报,头都没抬:“什么有了人?”
“景明,他搬出去住了一个月了。”
谢仲怀放下财报,想了想:“他不是经常在外面住吗?”
“以前是住几天就回来,这次都一个月了。”林婉清的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急切。
谢仲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就是想在外面住几天。年轻人嘛,想独立。”
“他不是那种想独立的人。”林婉清说。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谢景明从来不是一个追求独立的人。他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什么都不用操心,习惯了那种“只要开心就好”的生活。让他主动搬出去住,一定不是因为“想独立”,而是因为外面有他更想待的地方。
谢仲怀没有再说什么。他对小儿子的要求一向宽松,只要不犯罪不惹祸,住哪里都行。但他心中也记住了林婉清的话,并且开始留意谢景明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