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最近迷上了问夏音禾以前的事。
她在家时睡哪个院子,乳娘做什么吃食最拿手,教她认字的先生凶不凶。他问得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不熟悉的东西。夏音禾也不催他,问一句答一句,答得有趣时还要自己笑几声。
这天下午,外头下着细雨,书房里茶香很淡。夏音禾磨了墨,铺开宣纸练字。萧玦坐在旁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串木珠。两人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小时候,在夏家过得怎么样。”
夏音禾的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写,“就那样吧。庶女嘛,吃穿用度都轮不到好的。我姨娘生得早,留了些书给我。我没事就躲在自己院子里看书,日子也不难熬。”
“你父亲对你好吗?”
“父亲很忙,很少管内宅的事。嫡母待我不算亲近,但也没克扣过什么。就是别去前院打扰他们就是了。”
“你那些笑话,都是那时候看的?”
“对。姨娘留下的书里有一整摞是笑话集和话本子。我小时候边看边笑,被嫡姐撞见过一次。她说我这样的庶女也就配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后来我就躲在被窝里看。”
萧玦皱起眉头,“你那个姐姐,很讨厌?”
“也不是讨厌。她是嫡女,又自小被夸着长大,眼里看不上我正常。我不往她跟前凑就是了。”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前出过京吗?”
“没有。最远就是去城外的净月庵上香。我姨娘还在的时候,一年能去两次。她走了以后就再没去过了。”
“你想去吗?净月庵。”
夏音禾有些意外,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你想去的话,我让人安排。”
“以后再说吧。最近天气不好,路也不好走。”她把笔放下,拿起写好的字吹了吹,“你坐过来点,我念给你听。我写了一首特别难看的诗,你听完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考女学了。”
萧玦没动,只伸出一只手。夏音禾会意,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的手腕搭了上去。他手指绕过来,松松地扣住她。这个动作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他喜欢碰她,但又不做什么,就是扣着手腕,或者碰碰手指,像在确认她在。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萧玦说。
“哪个?”
“你在夏家,真的没受过委屈?”
夏音禾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诗折起来,“受过的。但都过去了。我这人记性好,忘性也大。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一般睡一觉就不记得了。”
“所以你总这么没心没肺的。”
“这叫什么没心没肺?这叫想得开。”她反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别老琢磨我过去那点事了。我自己都不惦记。”
“我惦记。”萧玦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前没人疼,我想多知道一些。”
夏音禾的动作停了。她看着他,他依旧目无焦距,可神情很认真。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压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没人疼我?”
“你在娘家连主桌都上不了,能有什么人疼。”
“我姨娘在的时候挺疼我的。她走了以后,我自己疼自己。”夏音禾把折好的纸塞进他手里,“所以你别总皱眉了。我现在挺好的。”
萧玦捏着那张纸,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腕子。他的拇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摩挲,那里跳动得又轻又稳。他忽然说,“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这门亲事,你本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我不怪你。”夏音禾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能嫁给世子,是我的福气。”
萧玦沉默了。他的指尖在她腕间反复地、缓慢地划着,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
“既是福气,就永远待着。”
夏音禾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萧玦的喉结滚了滚。他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她的半个身子都跟着倾过来。他就着这个姿势,抬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后脑,最后停在那里。
“夏音禾。”
“嗯。”
“以后别说什么自己疼自己。”
“那让谁疼我?”
“我。”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了上面。夏音禾没有接话。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在窗棂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夏音禾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好了,把你手松开,我重新给你磨墨。刚才那首诗真的写得太丑了,我要重写。”
“不用写。你念给我听。”
“不要。我写出来本是想让你夸我的,结果自己都看不下去。”
“你念,我夸你。”
“你都没看怎么夸。”
“用耳朵夸。”
夏音禾笑了,“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世子,你的声音比我的笑话还逗人。”
萧玦偏过头去,耳尖又红了。夏音禾趁机抽回手,笑着去拿墨锭。她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认认真真地写下一个“安”字。萧玦在一旁听着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府里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午后了。
……
萧玦是在夜里烧起来的。
前一日淋了点雨,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天上午他还照旧在书房听夏音禾念书,到了傍晚就撑不住了。沈昭发现他脸色不对,伸手一探,烫得吓人,立刻去请太医。周太医来得快,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又加上旧年眼疾留下的底子虚,得好好养上几日。
药熬好了,问题却来了。
萧玦昏昏沉沉靠在床头,意识时有时无。丫鬟端着药碗想喂他,他偏过头去,不肯张嘴。那丫鬟壮着胆子又试了一回,萧玦眉头紧蹙,挥手把碗打翻在地。药汁泼了一地,丫鬟吓得跪地发抖。
“世子不让近身。”沈昭在门外拦住夏音禾,“刚才打翻了药碗。”
“我进去。”
夏音禾手里端着自己刚重新煎好的药,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萧玦半靠在床头,闭着眼,额上全是汗,呼吸又重又急。他烧得厉害,整个人像被火烤着。
“萧玦。”她轻声叫他。
他没应,只动了动眼皮。夏音禾走到床边坐下,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他的皮肤烫得惊人,她却没缩手,反而把手掌贴上去,让他感受到一点凉意。
“我喂你喝药。”她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唇边,“张嘴。”
萧玦没动。过了几息,他慢慢张开了嘴,皱着眉把药咽了下去。夏音禾一勺接一勺地喂,动作很稳。他偶尔呛一下,她就停下来擦擦他的嘴角。
“苦。”他含混地吐出一个字。
“苦也得喝。喝了才能退烧。”夏音禾又喂了一勺,“等你能吃东西了,我给你做桂花糖,压一压苦味。”
他像听进去了,之后没再喊苦。一碗药见了底,夏音禾把碗放到一旁,起身想去拧条帕子给他敷额头。刚站起来,手腕就被攥住了。力气大得让她差点跌回床边。
“别走。”
萧玦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眼睛没睁开,手却像铁钳一样扣着她。夏音禾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肩,“我不走。我去拿条帕子,马上就回来。”
“别走……音禾……”
他的呓语又轻又急,像在梦里追着什么。夏音禾怔了怔,轻声说,“我在。”
她重新坐下,任他抓着。他的掌心滚烫,全是汗,但就是不肯松。夏音禾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够到水盆旁的帕子,单手拧了拧,折好搭在他额头上。凉意让萧玦颤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
“你抓这么紧,我明天手腕该青了。”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