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口的喊声穿过水面,铁皮巨船已经撞开两艘残船。
船头绑着四十余只火油桶,甲板下还传出木槌敲击声。十几名昭明死士藏在铁板后,正用长篙调整方向。
巨船借着洪峰,直指临江北墙。
王景抓起木尺,贴着城砖量了一下水位。
“它若撞上北墙,火油会顺着支流灌进水寨。”
“那二十艘粮船也会烧。”
赵崇按住绞盘,指节陷进麻绳。
“都督,开弩吗?”
周瑜盯着巨船,没有立刻下令。
城头只剩六架重弩。距离太远,弩箭射不穿铁皮。即便射中火油桶,也只会让火船提前燃烧,借洪水把火送进城中。
昭明人把船封成铁壳,又挑在洪峰到来时放下,显然没打算让船上的人回来。
“水下还有什么?”
周瑜转向被押在墙边的罗嵩。
罗嵩捂着断指,背靠垛口。
“我只负责白鹭口的铁桩。”
“上游的事,与我无关。”
卫崇扶着墙站起,扫过巨船的吃水线。
“船腹压得很低,里面至少装了五千斤石料。”
“撞墙是假,沉在水寨口才是真。”
王景立刻把旧图铺在墙上,用木尺卡住北岸支流。
“船沉在这里,粮船出不去,后面的洪水也会顶进城。”
赵崇拔刀抵住罗嵩肩窝。
“谁造的船?”
罗嵩咬住牙,仍不肯开口。
周瑜抬手拿过一支火把,直接塞到他怀里。
“把他吊到北墙外。”
罗嵩抱住火把,身子向后缩。
“你想用我挡船?”
“你不值一艘粮船。”
周瑜指向白鹭口。
“本都督要让船上的人看看,他们的水军主将还活着。”
两名军士扯住罗嵩,将他绑上吊篮。绞盘转动,吊篮越过城垛,悬在北墙外。
罗嵩脚下便是上涨的江水。
巨船上的昭明死士很快认出了他。
一名死士推开铁板,朝城头举起短弩。
“罗将军,陛下有令,临阵失船者,杀无赦!”
罗嵩脸上的血色退去。
他原以为这艘船会救昭明最后一局。船上死士却连他也要杀。
短弩放响。
箭矢擦过吊篮,钉入北墙。
周瑜捡起箭矢,箭杆上绑着一张油纸。
他展开油纸,上面只有六个字。
船沉,临江断粮。
卫崇扫到那行字,嘴角压住。
“昭明中军没想救我们。”
“他们要毁粮道,再让这八万降卒吃空临江。”
城墙上的昭明将校都听见了。
几人垂下头,手掌离开腰间已经收空的刀鞘。方才他们还盼着上游来兵,如今等来的却是一艘要把所有人困死的沉船。
一名降将抬头质问罗嵩。
“你在白鹭口钉铁桩,也为今日?”
罗嵩脚下晃动,没敢应声。
周瑜收起油纸。
“把他拉回来。”
赵崇转过脸。
“都督,罗嵩尚未招供。”
“他已经没用了。”
吊篮刚升到墙头,巨船上的死士再次放箭。
罗嵩扑进城垛后,箭矢扎进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他盯着箭尾,终于扯住周瑜衣摆。
“船底有两道活板!”
“巨船过白鹭口后,他们会开板进水。船舱装了石料,只要沉进支流,谁也拖不动。”
王景蹲到旧图前,木尺沿支流划向南渠。
“还有半里。”
“此处河道转弯,水流会把船推向北墙。除非有人登船,斩断左侧三根控舵索。”
赵崇盯着巨船上的铁板。
“船上至少有二十名死士,谁登得上去?”
周瑜转向城下。
“高顺。”
高顺提着短戟登上城楼,甲片仍在滴水。
“末将在。”
“带陷阵营两百人,乘小船截住巨船。”
高顺扫过江面。
“水太急,小船靠不上。”
“从城头下索。”
周瑜将佩剑递给他。
“落在船顶,先杀人,再断索。”
高顺没有接剑,只把短戟别到背后。
“陷阵营用不惯长剑。”
“给末将两百副铁钩。”
赵崇忍不住插话。
“巨船一旦开板,你们也会跟着沉。”
高顺取过一捆绳索,往腰间缠了两圈。
“那就赶在它沉前,把船头转过去。”
城下的陷阵营开始登墙。
两百名军士卸下重甲,只留护胸与短戟。每人腰间拴一根长绳,绳尾交给城头军士。
昭明降卒主动让开垛口。
卫崇盯着那些军士,嘴角动了动。
“你们真要拿两百条命换船?”
高顺扣紧铁钩,朝他扫去。
“泰昌将士的命,轮不到你算。”
卫崇没有再开口。
巨船已到三百步外。
船顶铁板接连推开,二十余名死士举起弓弩。为首之人割断第一道木销,船腹随即传出进水声。
王景趴在墙头听了片刻。
“他们开活板了!”
“最多半刻钟,船便会下沉!”
周瑜抬起红旗。
“放索。”
两百根绳索越过城墙。
高顺第一个踏上垛口,抓住绳索滑向江面。身后军士接连跃下,借着城墙高度荡向巨船。
昭明死士抬弩便射。
第一轮箭落下,七名陷阵营士卒栽入洪水。腰间绳索绷紧,又被城头军士拖向墙根。
高顺借力撞上船顶,铁钩卡住护栏。他翻进铁板后,短戟刺穿一名弩手胸口。
“登船!”
数十只铁钩扣住船沿。
陷阵营士卒顶着箭矢攀上甲板。船顶地方狭窄,长弓施展不开。昭明死士拔刀近战,刚砍倒一人,三柄短戟已从侧面捅入甲缝。
城墙上的降卒全挤到垛口。
“真上去了!”
“那可是洪峰,他们靠两百根绳就敢跳!”
卫崇抓住墙砖,视线跟着高顺移动。
昭明军也有敢死营。可让两百人从城墙荡上火船,还能在洪水里保持队形,他麾下无人能做到。
船头离北墙只剩百步。
王景举起木尺。
“左侧控舵索在铁板下面!”
高顺一戟砸开铁板,下面却堆着十余只火油桶。
为首死士退到船头,将火折贴上油布。
“都陪这座城一起烧!”
高顺甩出短戟。
短戟穿过那人手掌,将火折钉在桅杆上。两名陷阵营军士扑上去,一人压住油桶,一人挥斧砍向控舵索。
第一根断开。
船头偏了半尺。
第二根断开。
巨船开始横转,却仍朝北墙撞来。
第三根控舵索藏在火油桶后。船舱进水过半,甲板已经向左倾斜。
高顺踹开油桶,挥斧斩下。
绳索断裂。
巨船失去控舵,借着洪水向右甩去,船头擦过北墙,撞向南渠外侧。
城头爆出喊声。
昭明降卒举着空手,跟着泰昌军一起拍击城砖。
“转过去了!”
“粮船保住了!”
罗嵩跪在地上,盯着偏离水寨的巨船,肩膀塌了下去。
周瑜没有理会周围动静。
“收绳,接高顺回来。”
城头军士转动绞盘。
陷阵营抓住绳索,一个接一个离开船顶。最后十几人刚刚荡起,巨船便沉下半截。
高顺留在船头,弯腰扛起一名受伤军士。
赵崇朝他伸手。
“高将军,快跳!”
高顺将伤兵绑上绳索,推向城墙。
巨船船尾已经没入洪水。
他抓住最后一根绳索,正要跃起,船舱内忽然传来铁链绷断声。
王景低头望去,脸色变了。
“船底还有东西!”
沉入水中的铁皮巨船下方,一条粗链被拉出水面。
铁链另一端,三艘装满火油的小船从上游拐角冲出。
三艘船上,全插着昭明中军的血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