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医星,某研究设施。
这座设施建在一颗没有大气层的岩质行星地下深处,从轨道上看不到任何地表建筑,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玄武岩平原。
入口藏在一条干涸了数亿年的古河道崖壁上,经过伪装处理的通道向下延伸了整整六公里,穿过四道独立供电的防护门,才抵达真正的核心实验区。
实验室的照明是冷白色的,墙壁覆盖着抗菌复合材料,空气经过五重过滤和生物信息素检测,每隔四小时自动换气一次。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快步走过,手里夹着数据板,脚步声被地板上的防静电涂层吸收了大半。
这里的气氛不需要阴森的灯光或诡异的烟雾来营造不安,那种不安来自每个人心里清楚正在研究的东西是什么。
核心实验舱是整座设施里面积最大的一个,中央放置着一台大型生物分析仪,形状像一口横放的椭圆形罐子,罐壁内嵌了十几层不同波段的扫描阵列。
分析仪旁边是一排恒温培养箱,里面封存着从丰饶血肉中提取的各类样本。
浸泡液、冷冻切片、研磨粉末、稀释溶液,每一种都贴着不同颜色的警示标签。
军方派来的三位巡猎命途强者坐在实验舱侧面的观察室里。
他们不是研究人员,不需要操作仪器,也不需要解读数据。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一旦实验体出现任何失控迹象,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彻底灭杀。
三个人都穿着便服,但领口的徽记表明他们都是中阶以上的巡猎行者,其中有两位参加过新伊甸的虫群围剿战,对这种不在常规认知范围内的组织样本再熟悉不过。
实验舱里的人比观察室多得多。
八位生物学和医学领域的研究员,五名技术操作员,三位数据分析师,再加上一位来自东联军事科技委员会的项目督导,总共将近二十个人挤在这间摆满设备的房间里。
项目负责人是一位姓孙的女研究员,长期从事异星生物组织适应性研究,也是整个团队里唯一一个在任职前签署过三份不同版本保密协议的人。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次浸泡实验,准备开始。”
孙研究员话音刚落,整个实验舱里的交谈声在几秒内全部收住,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
操作员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生物分析仪内部的机械臂从恒温箱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丰饶血肉组织切片,将其转移到浸泡舱内。
浸泡舱注满了一种专门配制的营养液,颜色偏淡黄,透明度很高,透过舱壁可以看到那片暗绿色的组织在液体中缓慢展开。
这是常规步骤。
过去一千多次实验中,这片组织在营养液中的表现已经被重复验证过无数次。
它会缓慢吸收营养物质,体积逐渐增大,颜色加深,然后在一个临界点停止生长,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
如果浸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组织边缘会产生微弱的分化现象,分化出的组织在外形上呈现出功能性分化的模糊趋势。
但今天的实验不是继续测丰饶血肉本身,今天要测的是它和另一种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虫族组织样本被装在三个密封培养皿里,由一名肩章上挂着军衔标识的军人亲自从冷藏储存区押运过来。
样本来自西天门舰队在长岭号夺回行动中回收的巨真蛰虫子虫残骸,经过初步处理后分装在培养皿中,每一份的活性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些样本在抵达卢医星之前已经经过了生化密封和一次表面激光杀菌,确保它们不会在运输途中沾染任何外部污染物。
孙研究员接过培养皿,将其放置在生物分析仪另一个样本区里。
机械臂从培养皿中取出虫族细胞悬浮液,注入到浸泡舱的另一端。与丰饶组织所在的位置隔着一段距离,但共享同一个液体环境。
算是简单的共培养实验吧,这主要是为了观察双方接触前是否会产生远距离影响,也方便区分两种不同细胞的反应。
但虫族细胞悬浮液进入浸泡舱后,不需要等双方接触就立刻有了反应。
浸泡舱的实时成像系统将画面放大后投射在舱壁的全息屏上。
丰饶血肉的那片组织在虫族细胞注入后的第一秒就开始发生变化。
它的边缘出现了比正常浸泡实验时更快数倍的分化迹象,整个组织表面开始向外释放一种半透明的液体,在营养液中扩散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到的膜。
这层膜很快扩散到虫族细胞注入的区域,紧接着虫族细胞开始出现两种完全矛盾的反应。
一部分虫族细胞在接触到那层膜后开始疯狂增殖,它们的细胞质先向外膨胀了近一倍体积,接着细胞核分裂的速度突然加速。
原本正常的细胞分裂周期不过是几个小时,现在直接被压缩到了十几秒内。
分裂后的子细胞在本应进入稳定期的阶段再次被触发,继续分裂。
几轮的增殖后,这些细胞表面开始出现溶解现象。
细胞膜逐渐变薄,直至无法维持完整的封闭结构,然后像被扎破的水球一样爆开,内容物被营养液稀释成一片浑浊的絮状物。
另一部分虫族细胞的反应则完全相反,它们在接触到膜的瞬间就停止了所有可观测的生理活动。
细胞膜在数秒内从正常状态转为高度致密化,形态完整,但内部的新陈代谢和能量循环全部停滞。
几分钟后仍然没有恢复活性,保持着像是被封入琥珀里的昆虫一般的状态。
“两种都受影响了。”
一名操作员抬头看着全息屏,声音压得很低。
“具体数据。”
孙研究员没有抬头,手指在自己的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
数据分析师把两边的细胞反应曲线并排投射在主屏幕上。
增殖方的细胞分裂速度是正常状态下的十倍以上,但膜结构在第五次分裂后完全崩塌,全部分解完毕。
增殖周期总持续时间不到正常裂变时间。
静滞方的新陈代谢在四秒内完全停止,细胞膜结构完整但有组织重建迹象,但停滞状态已经持续到现在,没有恢复趋势。
孙研究员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方向截然相反的曲线。
丰饶血肉组织在释放那层膜后似乎进入了休眠状态,仿佛刚才的反应已经消耗完了它的所有能量。
而虫族细胞已经全部进入不可逆的崩溃或静滞状态。在两份样本内部都观察不到任何残余的正常活性。
所有虫族细胞要么已经溶解,要么处于完全停滞状态。
她又做了一次重复实验。流程一致,样本一致,只是换了另一个批次的虫族细胞悬浮液。
结果完全一致。
她把实验数据上传到卢医设施的加密内部网络,猜测和结论都很多,但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
“丰饶与繁育有相似点,但也可以干扰繁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