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琅琊王府,别院。
晨光穿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已是深秋,但别院里的几株晚桂开得正好,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层薄金。
火麟飞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金瞳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正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间过分华贵、也过分安静的屋子。紫檀木的家具,绣着云纹的帐幔,博古架上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玩,墙角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啧,王爷就是阔气。”他咂咂嘴,想动,但胸口和后心传来的隐痛让他立刻龇牙咧嘴地老实下来。
“别动。”叶鼎之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枪。但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星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到极致、却仍旧死死绷紧的脆弱感。
他的目光,从火麟飞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呼吸,真的睁开了眼睛,真的……活着。
火麟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想笑,但伤口疼,笑不出来,只好扯出个滑稽的鬼脸:“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火麟飞愣住了。他感觉到叶鼎之掌心传来的、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劫后余生的人抓住浮木,像濒临崩溃的堤坝终于泄出一丝洪流。
“我昏迷了多久?”火麟飞放软了声音,回握住他的手。
“三天。”叶鼎之哑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河床里费力挖出来,“你睡了三天。”
三天。火麟飞回忆着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混沌能量与叶鼎之内力在界门中碰撞、调和,法阵崩溃,反噬爆发,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你一直守着?”火麟飞问,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
叶鼎之没否认,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再不醒,我就……”
“就怎样?”火麟飞挑眉,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把天捅了?把地掀了?还是……杀光所有可能害我的人?”
叶鼎之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黑暗和偏执,那眼神让火麟飞心头一悸。他知道,叶鼎之没在开玩笑。如果他真的死了,这个刚刚手刃了浊清、压抑了二十年仇恨的少年,恐怕真的会变成只知杀戮的修罗。
幸好,他醒了。
“傻瓜。”火麟飞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抬起,轻轻碰了碰叶鼎之冰凉的脸颊,“我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
叶鼎之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又像是恐惧一开口就会失控。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俯身,低下头,用一个颤抖而滚烫的吻,封住了火麟飞所有未竟的话语。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血腥味,带着药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珍重。叶鼎之的嘴唇冰凉,却在触碰的瞬间变得滚烫。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三天积攒的所有恐惧、绝望、后怕,还有那失而复得、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统统灌注进去。
火麟飞先是僵住,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任由他索取。他能感觉到叶鼎之的颤抖,能尝到他唇齿间那丝咸涩——不知是血,还是泪。
许久,叶鼎之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眼睛红得吓人,但里面翻涌的黑暗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
“以后……”叶鼎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准再这样。”
“哪样?”火麟飞明知故问。
“不准再挡在我前面,不准再一个人冒险,不准再……差点死掉。”叶鼎之一字一顿,像在发誓,又像在哀求。
火麟飞笑了,虽然扯得伤口疼,但笑容真实而温暖:“那你呢?你也不准再动不动就想一个人扛,不准再把所有事憋在心里,不准再……觉得你的命不值钱。”
他看着叶鼎之的眼睛,认真道:“叶鼎之,你的命很值钱。至少对我来说,比我的命值钱。所以,咱们都得好好活着,行吗?”
叶鼎之喉咙发紧,半晌,才很轻、很重地,点了点头。
“嗯。”
接下来的一个月,别院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火麟飞的伤太重,后心被浊清拂尘贯穿,肺部受损,经脉碎裂大半,若非混沌能量吊住性命,又有琅琊王府不惜代价搜罗来的天材地宝和御医国手日夜诊治,恐怕真的救不回来。即使如此,他也得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
叶鼎之的伤主要在经脉和神魂。血脉诅咒的反噬,虚念功的侵蚀,加上最后那搏命一击的透支,让他内力几乎散尽,经脉千疮百孔。但他的身体底子好,又有赤炎朱果打下的根基,恢复得反而比火麟飞快些。只是精神上的损耗,需要更长时间来平复。
这一个月,天启城风云变幻。
皇陵之战的余波,彻底改写了朝堂格局。
浊清身死,其党羽树倒猢狲散。琅琊王萧若风以雷霆手段,联合镇西侯等一批实权将领和老臣,迅速清理朝堂。与浊清勾结的兵部侍郎李崇在狱中“暴毙”,其党羽或下狱,或罢黜,或流放。牵连之广,震动朝野。
叶家三年前的“通敌案”,在琅琊王的推动和听风楼提供的完整证据链面前,被彻底翻案。柱国大将军叶羽被追封为忠勇公,其妻月璃追封一品诰命。叶家一百三十七口枉死的冤魂,终得昭雪。朝廷颁旨,在叶家旧址重修忠烈祠,以慰英灵。
天外天教主玥风城与其女玥卿,在皇陵之战后重伤逃脱,不知所踪。琅琊王已下令全国通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样的高手若一心隐藏,很难被找到。天外天在北离的势力网络被连根拔起,但其西域总坛根基深厚,此仇,恐怕不会轻易了结。
但这些朝堂江湖的纷扰,似乎都被别院那堵高墙隔绝在外。
火麟飞和叶鼎之的世界,在这一个月里,缩小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一个养伤,一个陪着养伤。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枯燥,却又透着劫后余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叶鼎之几乎包揽了照顾火麟飞的所有事。喂药,擦身,换衣,甚至……解决一些更私密的需求。一开始火麟飞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叶鼎之做得极其自然,眼神坦荡,动作小心,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渐渐地,火麟飞也就习惯了,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人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尤其是照顾他的人,是叶鼎之。
他会趁叶鼎之给他擦脸时,故意用鼻尖蹭蹭他的掌心;会在喝药嫌苦时,耍赖要叶鼎之喂他颗蜜饯;会在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时,小声叫叶鼎之的名字,然后那只冰凉的手就会立刻握住他,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叶鼎之的话依旧不多,但眼神柔和了许多。他看着火麟飞时,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眼神,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的目光。他会坐在床边,听火麟飞天南海北地胡扯,听他说“原来那个世界”的稀奇事,听到好笑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他也会在火麟飞睡着后,长久地看着他的睡颜,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描摹他的眉眼,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百里东君和苏墨常来看他们。
小侯爷每次来都大包小包,不是极品伤药,就是各地搜罗来的奇珍补品,还有他新酿的、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佳酿——虽然每次都被苏墨以“伤者忌酒”为由无情没收。他会眉飞色舞地讲述外面的事情,谁家又被抄了,哪个大臣吓得告老还乡了,琅琊王又整顿了哪处军营……说得唾沫横飞,最后总会被叶鼎之一个冷眼冻得讪讪住口。
苏墨则沉稳得多。他会带来最新的情报,分析局势,也会陪火麟飞下两盘棋——火麟飞的象棋是野路子,苏墨的围棋是国手水平,两人居然能杀得有来有回,虽然十局里火麟飞要输八九局。他会看着棋盘,状似无意地说:“玥风城父女最后逃入的密道,通向城外百里一处荒谷。谷中有空间波动残留的痕迹,很微弱,像是……某种不稳定的传送阵。他们可能已经不在北离了。”
火麟飞落子的手顿了顿:“还会回来吗?”
“会。”苏墨肯定道,“天门之秘未解,玥风城追求了一辈子,不会放弃。叶公子的圣女血脉,火公子的混沌真火,都是他势在必得之物。不过……”他抬眼,看向火麟飞,“经此一役,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卷土重来。你们,还有时间。”
时间。火麟飞咀嚼着这两个字。是的,他们还有时间。养伤的时间,变强的时间,以及……在一起的时间。
司空长风偶尔也来,抱着一杆擦得锃亮的长枪,往门口一站,像尊门神。他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偶尔和叶鼎之交流几句剑法枪术的心得。有次火麟飞听见他闷声对叶鼎之说:“叶兄弟,你最后那一下,真带劲。怎么练的?”叶鼎之沉默许久,回了三个字:“不要命。”司空长风挠挠头,似懂非懂,但看向叶鼎之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过。窗外的桂花谢了,又下了两场秋雨,天气彻底转凉。
火麟飞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叶鼎之的经脉在药物和苏墨的针灸调理下,也恢复了六七成,内力开始重新凝聚,虽然远不及从前雄厚,但更加精纯凝练。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火麟飞披着外袍,靠在院中的躺椅上,看着叶鼎之在院子里练剑。不是杀人的剑法,只是一套最基础的叶家养生剑,动作舒缓,圆融自然。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火麟飞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和满足。
仇恨了结,冤屈昭雪,强敌暂退。而这个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他舞剑,为他熬药,为他……活着。
“叶鼎之。”他忽然开口。
叶鼎之收剑,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你的仇,报完了。”火麟飞说,声音很轻,“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叶鼎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二十年的人生,被“报仇”两个字填得满满的,没有空隙,没有余地。现在仇报了,目标突然消失,他像一艘失去方向的船,在空旷的海面上漂浮,一时竟有些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火麟飞笑了,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过来坐。”
叶鼎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火麟飞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想不到,就慢慢想。”火麟飞说,“咱们有的是时间。不过在那之前……”他顿了顿,看着叶鼎之的眼睛,认真道,“咱们得先离开这儿。”
叶鼎之不解:“离开?你的伤还没好全。”
“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路上养。”火麟飞摆摆手,“这里是琅琊王府,是天启城,是是非之地。咱们杀了浊清,破了天外天的阴谋,风头太盛。留下来,要么被朝廷当枪使,要么被江湖当成靶子。不如趁现在,功成身退,溜之大吉。”
他眨眨眼,带着点狡黠:“再说了,你不想去看看江南的桃花,尝尝百里东君吹上天的‘醉红尘’,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盖个小院子,晒太阳,钓鱼,过点清静日子?”
叶鼎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对自由和未来的向往,心里那点茫然,忽然就被熨平了。是啊,报仇不是终点。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而这个人,想和他一起过。
“好。”他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去哪?”
火麟飞咧嘴一笑,琥珀金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映着叶鼎之的脸,也映着远方辽阔的天空:“天涯海角,你在哪,我在哪。这次,我们一起。”
三日后,别院。
百里东君红着眼睛,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火麟飞怀里:“火大哥,叶兄弟,这些盘缠你们一定得收下!还有这坛酒,是我窖藏了五年的‘忘忧’,路上喝!对了,江南我有个朋友,是苏州织造,你们去了报我的名字,他一定……”
“行了行了,”火麟飞笑着打断他,把酒坛子推回去,“盘横我们收了,酒就算了,养伤呢。苏州的朋友我们记下了,有空去找他打秋风。”
百里东君还想说什么,苏墨拍了拍他肩膀,递过来两个小巧的玉牌:“这是听风楼的客卿令,凭此令,可在各地听风楼分舵获取情报和必要的帮助。虽然听风楼势力主要在北境和中原,但江南也有几个据点。”
“谢了,苏先生。”火麟飞郑重接过。这玩意儿比黄金有用。
司空长风没说话,只是把两把带鞘的短刀放在桌上。刀鞘朴实无华,但拔出半寸,寒光凛冽,显然不是凡品。“防身。”他言简意赅。
叶鼎之拿起一把,掂了掂,点头:“好刀。”
最后告别的是琅琊王萧若风。他亲自来送,只带了两个亲卫。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看着眼前两个即将远行的少年,眼神复杂。
“叶公子,火公子,”萧若风缓缓开口,“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有些封赏,你们不受,本王理解。但这份情,北离皇室记下了。他日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来找本王。”
他递过来一块雕刻着蟠龙纹的羊脂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是皇家信物。
叶鼎之和火麟飞对视一眼。火麟飞笑着拱手:“王爷厚意,心领了。这玉佩太贵重,我们江湖草莽,受之有愧。况且……”他顿了顿,笑容洒脱,“我们这一走,便是想图个自在。江湖路远,朝堂太高,还是两不相欠的好。”
萧若风看着他坦荡明澈的眼睛,又看看叶鼎之沉默却坚定的侧脸,知道这两人去意已决,绝非虚言推诿。他沉默片刻,收回玉佩,叹道:“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只盼二位,一路珍重。”
“王爷珍重。”
辞别众人,两人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囊,两匹马,悄然从王府侧门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滴水,汇入天启城清晨忙碌的人流,然后向着南方,渐行渐远。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火麟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城。
天启。这座城,他来得突然,走得匆忙。在这里,他认识了叶鼎之,卷入了滔天的阴谋,经历了生死,也找到了……或许可以称之为“归宿”的东西。
“看什么?”叶鼎之问,也回头望去。
“看一座牢笼。”火麟飞笑笑,转回头,一抖缰绳,“走了,前方天地广阔,等着咱们呢!”
两匹马,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并辔而行,踏着清晨的薄雾和熹微的晨光,向着南方,向着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江湖,疾驰而去。
秋风拂过原野,带来远山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三个月后,江南,暮春。
一处临水的小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岸白墙黑瓦,杨柳依依。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沿河开着各色铺子,酒旗茶幌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河边最僻静的一处,有座新起的院落。白墙围出个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株桃树,花期已过,绿叶成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一只懒洋洋的橘猫趴在墙角晒太阳。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火麟飞提着两条还在扑腾的鲜鱼走了进来,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鞋拎在手里,身上沾着些许水渍和泥点,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
“叶鼎之!看!我钓到了!今晚有鱼汤喝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叶鼎之系着围裙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少了几分江湖煞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看见火麟飞赤着脚,他皱了皱眉:“又下水了?伤才刚好。”
“早好了!”火麟飞把鱼递给他,得意洋洋,“不是我吹,就我这技术,方圆十里,钓鱼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叶鼎之接过鱼,熟练地处理起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上次是谁钓了半天,只钓上来一只破鞋?”
“那是意外!意外!”火麟飞跳脚,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烟火气,“今晚鱼汤你煮,多放点豆腐,要嫩的那种。”
“嗯。”叶鼎之应了一声,任由他抱着,手里的动作依旧利落。
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暖暖的,静静的。
不远处,河上的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有孩童的嬉笑声从隔壁传来,夹杂着大人的吆喝。
江湖很远,朝堂更远。
这里只有流水,桃树,炊烟,和彼此掌心的温度。
火麟飞抱着叶鼎之,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低声说:“叶鼎之。”
“嗯?”
“我喜欢这儿。”
叶鼎之处理鱼的手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喜欢你。”
这一次,叶鼎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面对着火麟飞。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将那总是深沉的墨色,染上了温暖的琥珀光泽。
他看了火麟飞很久,然后,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再有颤抖,不再有恐惧,只有平静的、绵长的、仿佛要延续到时光尽头的温柔和笃定。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
“我也喜欢你。”叶鼎之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烙在彼此心头。
“还有,”他补充道,眼中闪过极淡的笑意,“鱼汤要糊了。”
“啊!我的鱼汤!”
小院里响起火麟飞的怪叫和叶鼎之低低的笑声。
橘猫被惊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晒它的太阳。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寻常。
而在那灯火阑珊处,有人并肩,有人共饮,有人将过往的血与火、恨与泪,都酿成了余生平淡却滚烫的朝夕。
赤焰曾照彻孤影,混沌终温暖寒冰。
前路或许还有风浪,但从此并肩,便是无惧。
故事的最后,有人看到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纵马消失在江湖的传说里,去书写只属于他们的、自由的未来。
而他们的故事,在某个临水的小镇,在飘着鱼汤香气的炊烟里,在彼此交握的掌心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