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猫土司没有绕弯子:
“这次来,是想买几样东西——家具、陶罐、盐,还有丝绸。”
银岳土司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像在等一道尚未送达的文书。
片刻后,他才开口:
“盐和陶罐现在价格涨了不少,尤其是盐,这几日库存吃紧。”
他报了一个数,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一倍。
红猫土司没有当场反驳,只是又问了家具和丝绸的价格,得到的报价也明显高于正常流通价。
他说:
“我专程跑这一趟,拿到的不是谈过的价。”
银岳土司说:
“你从西边过来,路程不短,应该也听说了。
这边供货渠道最近变了,很多货不是从原先的路径进来,价格自然和以前不同。”
他的语气不高,但也没有松动的余地。
红猫土司没有继续往下谈,像是收到了预期中的答复,确认了一处被标记过的信息:
“价格确实不低,看来东部的行情确实变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留。
返回的路上,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沿途经过的集市和岔道已经恢复了白日的熙攘,像是为一段尚未完成的对话留出了适当的间距,等待后续内容的纳入。
他走过一处石桥时,侧头望了一眼桥下缓流的水面,然后继续向西行去。
红猫土司回到自己城寨时,天已经暗透了。
他的马鞍上挂着一只空布袋,袋口扎着,一路上没有打开过,也没放任何东西进去。
他翻身下马时,靴底在石板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屋换衣袍,径直走向校场,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的间隔很短:
“传令下去,各寨整兵,能调的都调过来。
明天一早出发。”
校场上的火把被陆续点燃,光晕在夜风中晃动。
几个传令兵在火把旁站定后转身离开,马蹄声在石板路面上依次响起,沿着通向不同方向的道路逐渐远去。
天亮前,城寨外的空地上已经有队伍陆续抵达。
先从最近的村寨过来的士兵们背着干粮袋,短褐上还带着清晨沾到的露水,在空地上站定后,有人检查弓弦,有人紧腰间的系绳。
随后,更远一些的队伍也到了,他们赶了更长的夜路,步伐比先到的队伍更沉一些,但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红猫土司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身影依次汇聚。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时,像是在核对一份尚未完全展开的名单,随后转身,朝队伍方向走去,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下令喊话,翻身上马,队伍沿着官道向东出发。
士兵们依次跟上,没有人问去向,也没有人掉队,步伐在尘土中保持着相近的节奏,像是被风逐渐带向同一页的某个段落。
他们穿过银岳土司地盘的第一个村寨时,村口还有人正在晾晒衣物。
红猫土司的队伍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主路穿过村寨,在穿过第二座村寨时,红猫土司没有下令绕行,也没有让人喊话。
他让队伍停下,然后开始放火烧屋舍。
火苗从几处檐角同时升起,沿着干透的草屋顶迅速蔓延,有人影从屋内跑出,在火光中顺着墙根向村外跑去。
红猫土司没有下令追击,站在原处注视着火势扩展的方向,随后策马向下一个村寨方向行进。
接下来经过的村寨,也接连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有的屋舍被点燃,有的粮仓被打开,粮食被搬空后洒在地面上,被脚步踩入泥中。
路边的柴堆被踢散,几只陶罐在路面上被摔碎。
各处火光在黄昏时分形成断续的烟柱,沿着山谷的低洼处缓慢飘散。
那些村寨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是一页已被撕去大半的纸,残存的部分在后续的翻阅中也无法再提供完整的章节。
红猫土司的队伍在那片烟气中继续向东移动,如同一段在文本边缘反复修订后仍未定稿的章节,正在以渐进的力度向中心区域靠拢。
他的前方,银岳土司的城寨已经隐约可见,像是翻过一页后即将进入的下一段落,尚未确定阅读的方向与节奏。
消息传进银岳土司城寨时,天色刚过正午。
一个从东边村寨逃出来的货郎,肩上的担子只剩一根扁担,另一头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在寨门口被拦住,嗓子里还带着跑动后未平复的喘意:
“红猫的人已经到了寨子西边,烧了三个村寨,正往这边过来。”
银岳土司听完后没有多问,转身走进议事厅。
燕赵商会的掌柜正坐在侧案边整理一份新到的货单,见银岳土司快步走进来,搁下了手里的笔。
银岳土司把情况说完,语气不高,但收尾处没有多余的空隙:
“护商团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能不能调出来守寨?”
掌柜将货单折好放在案角:
“护商团的人手你都可以调用,寨门和城墙的防务,由你安排。”
银岳土司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厅外走去。
掌柜也随即起身,从侧门牵出一匹马,策马出了城寨,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干燥的路面,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烟尘,沿途经过的岔道没有人驻足观望,只有马蹄声逐渐远去,像是翻过一页后自然衔接的段落,并未在边界处留下明显的停顿。
在他身后,护商团正在城寨各处部署防御。
寨墙内侧的脚步声沿着墙根交替移动,偶尔有人发出简短的指令,但都被风带走了。
银岳土司站在寨门内侧,看着士兵向寨墙各处移动,他的视线没有固定在某一点上,而是在不同位置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核验一处需要确认的细节。
护商团开始沿着寨墙布防,在接近寨门的位置增强防御,并向寨墙两侧延伸。
他向站在身侧的校尉询问了几处防御位置的调整情况,在校尉指明主要防区后,他沿着寨墙走了一段,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