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在三项人事议题全部敲定之后,便进入了尾声。
财政厅厅长的人选,李明阳直接投了弃权票。他没有在这个议题上做任何纠缠,因为他很清楚,那是宁卫国的核心利益,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的领地。既然安宁市委书记的人选已经让宁卫国欠了他一个人情,财政厅厅长的事,他乐得做个顺水推舟。结果没有丝毫悬念,宁卫国轻松地把自己人推上了那个位置。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种“这才是常态”的笃定。
而今天的常委会,最大的输家莫过于高育新。前期准备了那么多,从田文东的考察材料到各方面的游说,他下了不少功夫。可到最后,什么也没得到。田文东没有上位,安宁市委书记落入了时玉东的口袋,而他自己连一个像样的交换条件都没拿到。他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散会后第一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连跟任何人打招呼的心思都没有。他的背影挺直,但那挺直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其余常委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小声交谈,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若有所思。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从今天起,这间会议室里的格局,已经悄然改变了。
“明阳同志——”时玉东走到李明阳所在的位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热情,“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反正也没什么事,喝杯茶,聊聊天。”
李明阳抬起头,看着时玉东那张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佛爷一样的脸。此刻那双眼睛亮堂堂的,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他知道,时玉东这是在主动示好,是在向他伸出一根橄榄枝。在政治这场游戏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这一次,时玉东的示好,他不想拒绝。
“时副书记相邀,求之不得。”他站起身,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有说有笑,并肩而行。那姿态,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在饭后散步,而不是两个刚刚在常委会上联手完成了一次博弈的政治盟友。
身后,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常委们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泛起了各种小心思。邱景行和陈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李元时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钢笔,不知道在想什么。吴忠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那两个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章政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而微妙,既有意外,也有懊悔。他没想到,李明阳这个新晋常委,居然这么快就和时玉东走到了一起。
高育新已经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章政德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玉东虽然势弱,在常委会上票数不多,但他的位置重要,省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和政法,手里有实权。一旦他争取到李明阳这个新晋常委的支持,加上庞天海和韦伯恩,再加上那些中间派的摇摆票,以后常委会上谁势大,那就说不一定了。
时玉东的办公室在六楼,和会议室只隔了一层。进了门,时玉东亲自给李明阳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主人的从容。
“尝尝——”他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这可是从我老领导那里混来的,一般人可喝不上。我平时都舍不得喝,今天算是破例了。”
李明阳端起茶杯,送到鼻尖闻了闻。茶汤清澈,香气清幽,入口回甘,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放下杯子,由衷地赞叹道:“果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醇厚,回味悠长,这茶市面上可买不到。”
时玉东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被夸奖后的满足:“明阳同志懂茶啊。以后常来,我这里别的没有,好茶管够。”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房间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时玉东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李明阳。
“今天在常委会上,谢谢你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真诚,“如果不是你出手,易琳的事,没那么容易过。”
李明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但那谦虚底下,是一种不卑不亢的自信:“投桃报李。如果不是书记您支持章太江,那我想要推他上位,估计成功不了。今天的常委会上,没有您的支持,我可能就成了宁书记祭旗的对象了。”
这话不是恭维,是事实。他清楚地记得,在最关键的时刻,是时玉东的那一票,让章太江的任命尘埃落定。如果没有时玉东的支持,就算他手里有三票,也未必能赢。
时玉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斟酌。
李明阳坐直了身体,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时副书记请说。”
时玉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李明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
“你知道,组织提拔干部的标准吗?”他的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李明阳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干事,琢磨人的事,不太在行。”
时玉东没有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推心置腹。
“越到高层次,对我们干部的综合考察就越严格。尤其是对我们这种高级干部,组织部门会从政治素质、工作能力、廉洁自律、道德品质等方方面面进行全方位的考察。其中——有无配偶这一项,是最严格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阳脸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深深的关切。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现在也许你还没有什么感觉,等你下次提拔时,可能这就会成为你身上最大的一个弊端。组织上会担心,一个没有家庭的人,会不会心思不稳?会不会在廉政上出问题?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所以啊,我建议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李明阳留出消化的时间:“可以考虑一下再婚。人嘛,要学会向前看,一直活在过去,只是徒增伤悲罢了。你在工作上再拼,把杜鹃市搞得再好,如果个人问题解决不了,到了关键的时候,这就会成为你的短板。”
他的话说得很真诚,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官场的套话,只有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切。他在用自己的经验,提醒李明阳注意那个可能被忽视的问题。
李明阳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他的目光落在杯中那片缓缓沉浮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知道时玉东说的是事实。在官场上,一个高级干部的婚姻状况,从来不仅仅是私事。
它是组织考察干部的重要指标,是衡量一个干部是否“稳定”的重要因素。一个没有配偶的干部,在组织眼里,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他不想再婚,不是因为他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因为他做不到。妻子才走了短短一个月,她的音容笑貌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她的名字还在他的通讯录里,她的照片还在他的手机相册里。让他现在就重新找一个伴侣,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是对妻子的亏欠,是对那段感情的不舍,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明不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时玉东,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时副书记,谢谢您的好意。您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现在还不行。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还没有准备好。”
时玉东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无法掩饰的悲伤,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行,我理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急,慢慢来。你还有时间。”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李明阳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觉得,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