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干事嘿嘿一乐,吐了口白雾。
“林组长,您这话说得是在理,够讲究。”
“不过前两天我门口听着,有人念叨您的名字呢。”
林卫东没急着接话,抬手弹了弹烟灰,随意地问了一嘴:
“念叨我啥?我都好几天没在厂里露面了。”
高个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咱可就不知道了,咱也就听了半截话。”
矮胖干事赶紧跟着把话圆上:
“可不是嘛!”
“不过咱哥俩就是站门口的,哪敢多问啊!”
“真要让领导瞧见,还不得说咱们擅离岗位。”
林卫东在心里头打了个转,却没怎么当回事。
那批东西李怀德亲自签了字,真要有人拿手续说事儿,那也是先冲李怀德去,谁还能把锅直接扣到他脑袋上?
林卫东挑眉笑了笑,伸手又把那包拆了的烟拿出来,往高个子干事手里一塞。
“以后这事儿少说,这烟你们哥俩拿去分了。”
高个子一愣,急忙推辞:
“哟,林组长,这可使不得!”
“刚才您都给我们点上了,哪能揣您一整包?”
林卫东把他的手按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
“大过年的,你们守门也不容易。”
“不过话我得说前头,门口听见什么,不该往外传的别乱传。”
“厂里这些事儿,传来传去,最后不是小事也传成大事。”
矮胖干事立马点头。
“林组长您放心。”
“咱哥俩嘴严。”
“刚才那话,也就是看见您才提一句。”
“换成别人,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高个子也赶忙表态。
“对对对。”
“您平时没少照应我们。”
“谁要是跑我们这儿打听您的事儿,我就说没听见。”
林卫东笑骂道:
“也别说得跟地下工作似的。”
“你们就记住一句,干好自己的活儿,少掺和领导的事儿。”
“这年月,嘴快不算能耐,能安稳才算本事。”
两人听了,都觉得这年轻组长的话实在。
高个子麻溜地把烟揣进棉袄兜里,笑得更热乎了。
“林组长,您是真拿咱哥俩当当个人看!”
林卫东笑着摆摆手:
“得嘞,少给我戴高帽,我进去了。”
“回头要是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来的,你们照实说就行。”
“别替我遮掩,也别替我添话。”
高个子立马说道:
“明白!”
“您就是到点儿的时候进的厂,别的咱啥也不知道。”
林卫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人平时看着不起眼,真到关键时候,能给你省不少麻烦。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厂,厂里到处都是赶工的动静。
工人们穿着棉袄,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
有人看见林卫东,远远地打招呼。
“林组长,新年好啊!”
“林组长,听说前几天那批东西是您弄回来的?”
“林组长,再给咱们食堂弄点肉呗,大过年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林卫东一路面带温和笑意,见人就点头:
“新年好,同乐同乐。”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有东西肯定先想着咱们工人兄弟。”
“不过你们也别光惦记吃,车间任务也得往前赶。”
这话说得既让工人听着顺耳,又不让人抓住把柄说他煽风点火。
林卫东把车停到后勤楼旁边的车棚里,上了锁,抬脚往供销科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倒也不是吵架,更像是几个人在那儿扯闲篇,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林卫东推门进去,供销科还是照常热闹。
钱贵、孙光明、赵铁柱三个人坐在一起吹牛皮。
钱贵手里端着茶缸子,正说得起劲。
“我跟你们说,房山那个废品站的老吴,那是真抠。”
“我跟他磨了半天,他还拿架子。”
孙光明在旁边嘿嘿直乐。
“老钱,你不是还给人家塞了两包烟吗?”
钱贵瞪了他一眼。
“那叫沟通感情!”
“光拿道理压人,人家能搭理你?”
“这人情世故,里面学问大着呢。”
赵铁柱坐在一边,憨笑着说了一句。
“反正木头拉回来了就成。”
孙光明一听,脖子梗起来:
“光拉回来还不算完。”
“还得过账,还得让小学那边签收。”
“你以为扛回来往地上一扔就没事儿了?”
赵铁柱一抓后脑勺:
“那我也不懂这些,我就知道扛木头。”
三个人说得正热闹,看见林卫东进来,赶紧起身。
“林组长!”
“林组长来了!”
“哟,组长,新年好啊!”
林卫东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笑着回了一句。
“新年好,都坐下说。”
林卫东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刚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缸,赵铁柱两步窜上去:
“组长,我给您倒水去。”
林卫东也没拦。
这种活儿有人愿意干,那就让他干,不然人家心里还不踏实。
当组长的,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你得让下面的人知道,跟着你干活,有露脸的时候,也有表现的时候。
赵铁柱端着茶缸子去炉子边倒水。
林卫东则看向钱贵和孙光明。
“行了,说正事儿。”
“你们仨各自的任务都跑得怎么样了?”
钱贵一听这话,立刻把桌上的一叠单子拿了起来。
“组长,我正想跟您汇报呢。”
“西山林场那批松木,已经入库了。”
“数量比原先谈的还多了十二根。”
“不过人家提了个条件。”
林卫东接过单子,扫着上面的尺码和件数:
“什么条件?”
钱贵小声说道:
“他们那边想要咱厂里匀点废铁皮。”
“不是好料。”
“就是车间下来的边角料,能补个屋顶,打个炉子盖什么的。”
孙光明赶紧接腔:
“这事儿我也问过。”
“废铁皮不算计划内物资,后勤杂物库里压着好几堆呢。”
“不过要拉走,得刘建国科长签个‘公物调剂单’。”
林卫东点点头。
“合理。”
“咱们为子弟小学弄修房子的木头,拿生产边角料调剂,这在政策上说得通。”
“这事儿能办,不过账要写清楚,不能让人说咱们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
钱贵混了半辈子机关,哪能听不懂这层护身符的意思:
“明白。”
“我单子都起草好了,就等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