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出了科长办公室,迈着步子穿过外间的大办公室。
屋里几个办事员正埋头核对票据,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他出来,立马纷纷堆起笑脸热乎地打招呼。
林卫东笑着点点头算作回应,也没多磨叽,迈步就下了楼。
刚出办公楼,走到通往厂大门的主干道上,工人们三五成群扎堆扯闲篇儿的声儿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道两旁聚了不少刚在食堂对付完午饭的工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聊得正起劲。
“听说了没,明天中午大食堂熬白萝卜肉汤呢!”
“真假啊?这大冬天的,肉票都下不来,上哪儿抠的肉去?”
“还能从哪儿弄?后勤那帮跑外勤的弄回来的呗!”
“还是供销科那帮人厉害,听说是三百多斤的大野猪,活生生从深山老林里给刨回来的!”
“可不是嘛,后勤那个新来的林组长,听说衣服都叫野猪撕烂了,硬是把猪扛回来了!”
“乖乖,一个人扛三百斤猪?有这膀子力气,去咱们锻工车间抡大锤都屈才了!”
“人家那是坐办公室吃干部粮的!听风声,下个月人家就拿六十多块的工资了,谁还去车间吃那挂灰的苦!”
“哎哟喂,六十多块!这年头只要能给厂里倒腾来肉,别说六十块,就是直接给提个主任,那也实至名归啊!”
工人们语气里酸的甜的全有,满是眼红和羡慕。林卫东路过听在耳朵里,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刘建国这老小子的这张破嘴,编瞎话的本事简直比茶馆里说书的还能扯淡。这才过去多久,居然已经衍生出好几个版本了。
来到了车棚,林卫东掏出钥匙开了车锁,推上那辆大杠出了厂门。
大街上,干冷的西北风呼呼直往脖领子里灌。
林卫东迎着风蹬着车,顺着大马路一路向南,没多大会儿,就拐进了南锣鼓巷。
到了九十五号四合院大门口,林卫东单脚点地,从车上跨了下来。
院里有些日子没回来了,门神阎埠贵不在。林卫东倒也乐得清静,省了进门被查户口的盘问。
这天寒地冻的光景,前院里冷冷清清,连个喘气儿的人影都瞧不见。各家各户都把门窗掩得死死的,棉门帘子垂着,生怕屋里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儿煤烟热气跑了。。
林卫东推着车穿过前院穿堂,来到自己住的那间倒座耳房前。他伸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长时间没人住的冷清气味,把自行车靠墙根支好,林卫东四下扫了一眼。窗台和方桌上都落了层浮灰,墙角大水缸里的存水早就冻出了一层薄冰。
林卫东也不含糊,脱下大衣挂在门后,撸起棉袄袖子就开始拾掇。
先去门外柴火堆里抽了几块干燥的劈柴,又从空间里弄了半簸箕无烟煤球。
抄起铁火通条,把蜂窝煤炉子里结块的旧煤渣子通了个干净。废报纸揉吧揉吧垫在炉膛底,架上细碎的松木引子,划根火柴往里一扔。火苗子“腾”地一下顺着报纸边卷了上来,等松木块烧得噼啪作响、发了红,他才用铁火钳夹起两块无烟煤,稳稳当当压在火头上。
扣上铁炉盖,把底下的风门拉开。没一会儿,炉子里就传出“呼呼”的抽风声,蓝汪汪的火苗子眼瞅着就窜了上来。
林卫东舀了半壶水,架在炉口上。随后他找出一块抹布,浸了水,把方桌和几张条凳擦洗了一遍。
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煤炉散发出来的热量驱散了屋角的寒气,铁皮烟筒也泛起了微红。
铝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沸腾声,热腾腾的水汽顺着壶嘴一缕缕往上飘。
林卫东洗干净了手,拉过一张木条凳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美美地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圈在暖和过来的小屋里悠悠打着转儿。
屋里刚闲下来没两分钟,门外的青砖地上就传来了一阵踩着碎步的极轻动静。
脚步声到了门槛跟前停住,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紧接着,门帘被轻轻掀动了一下,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
林卫东眼皮子微掀,随手把烟灰弹了弹,扬声道:
“谁啊?门没插闩,推门进吧。”
屋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冷风夹着寒气趁机钻进来一股,吹得炉膛里的火苗子跟着直晃。
一个裹着灰色破棉袄的身影侧着身子闪了进来,转身把门严严实实合上。
定睛一瞧,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淮茹。
外头冻得邪乎,秦淮茹那张俏丽的脸被风吹得苍白,唯独鼻尖冻得通红,眼角眉梢全挂着股子化不开的凄苦。身上那件灰袄子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肘弯处还明晃晃地缝着两块深蓝色的大补丁,里头的旧棉絮都快结板了。
可偏偏就是这身破铺盖卷似的衣裳,也掩不住她那极细的腰条,和棉袄底下那股子熟透了的丰腴身段。
林卫东眉毛挑了挑,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以前这女人净爱端着个洗脸盆往傻柱的屋里钻,使唤傻柱跟使唤狗似的。今天居然敢主动摸进他这个单身汉的耳房里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贾家嫂子嘛!”林卫东大咧咧地靠在条凳上,屁股都没挪一下,不咸不淡地调侃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空上我这屋里溜达来了,稀客啊!”
秦淮茹局促地站在门边,屋里那股子干燥而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还夹着高级香烟特有的好闻味儿,让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再抬眼瞅瞅林卫东那副大爷般的悠哉派头,目光扫过桌上随意扔着的那包高价“牡丹”烟,秦淮茹这心里头,顿时就泛起一阵浓浓的酸楚。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自己家里那个瘫在炕上好吃懒做的肥婆婆,天天除了咒天骂地就是张嘴要肉吃;自家那个死鬼爷们儿贾东旭,除了跟易中海屁股后头偷奸耍滑,半点正经本事没有;而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多岁的年轻后生,无亲无故的,不仅凭自个儿的本事当上了干部,而且已经在轧钢厂混得风生水起了。
“卫东兄弟,你瞧你这话说的,多见外呀……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都在一个院里住着,哪有什么稀客不稀客的。”
秦淮茹勉强挤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笑脸,那娇柔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刻意放低的讨好。
“行了,坐吧。屋里没外人,别杵在门后头喝风了。”
林卫东用脚勾过来另一张条凳,顺手指了指炉子旁边。
秦淮茹轻手轻脚走上前,在条凳边缘坐下。炉火烤在腿弯处,暖烘烘的,让她发冷的身子稍稍缓过来一些。
看着她这副受气包模样,林卫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
“贾家嫂子,你这大白天的,悄默声儿地摸到我这光棍汉的屋里来,就不怕那个眼明耳尖的碎嘴子瞧见了,回头在院里嚼舌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