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殿内慵懒闲散的气韵彻底散尽。
他身姿微挺,不再慵懒,暗金色长发随灵风拂动,原本内敛的威压铺展,令整座镇宸台都震颤,灵光齐鸣。
下一瞬,身形未踏,无风起浪,无痕瞬移。
方才端坐殿中的身影骤然虚化,彻底消融于金碧缭绕的殿宇虚空之内,不留气息余韵。
咫尺之间,便是万里天疆。
再现身之时,他已稳稳立于此方灵泽的最边缘界线。
域内是万顷鎏金、灵雾缥缈,仙宫浮空、灵气滔天,一派万古盛景、安宁祥和。
而域外,却是天壤之别。
边界之外,云海凝滞,浊气浮沉,天地灵气骤然稀薄殆尽,只剩余烬的冷寂与萧瑟。
天地分界的一线之间,内外光景泾渭分明,一边是九天灵府,一边是尘世残墟。
暗金色长发随风轻扬,缕缕鎏金丝发挣脱垂落的姿态,在浑浊的界风里悠然翻飞,不染尘污。
他卓然独立于仙凡天地的临界线上,身姿挺拔如昆仑孤峰,清逸出尘,立于两境分隔的虚空之中。
一步之隔的身前,没有氤氲金雾,天地间的灵气稀薄贫瘠,残存的灵力更是沉浊凝滞,浊气积压在山河大地之间,压得天地清朗全无。
天穹灰蒙蒙一片,褪去了灵域的澄澈琉璃,只剩蒙尘般的蓝白,流云滞缓,风露浑浊,连日月星辉都显得黯淡微弱。
便是这般灵机枯竭、浊气盘踞的贫瘠之地,却生生不息,栖居着无数凡灵。
极目远眺,广袤大地绵延无际,山川低矮平庸,无仙山之峻秀,无灵脉之恢弘。
阡陌纵横交错,蜿蜒勾勒出人间烟火轮廓,一座座凡尘聚落散落山河之间,村落连片、市井相依,星罗棋布铺展向天地尽头。
矮矮的土木屋舍层层叠叠,取代了仙域剔透的灵石琼楼;
浑浊的溪河奔涌大地,替代了凌空垂落的金色灵泉;
山野间丛生的寻常草木,枯荣交替,无灵韵道基。
人间烟火袅袅升起,堪堪触及天地界边的金泽光幕,便瞬间消融殆尽。
凡尘浊气卑微孱弱,终究抵不上灵域一缕清辉,如同世人执着的过往,在仙途岁月里,转瞬便可湮灭无迹。
世人皆厌凡尘芜杂、浊秽缠身,得道修士更是大多弃绝红尘、鄙弃凡根。
可他不同。
他从不排斥这扑面而来的人间污浊,亦不会心生鄙夷厌弃。
只因他本就自凡尘泥泞中走来,脚下这片贫瘠浊土,是他千年仙途最初的起点。
昔年懵懂年少,亦是身着粗布麻衣,立于阡陌山野之间,仰望云海,憧憬仙途浩瀚。
记得凡尘市井的烟火温热,记得俗世岁月的安稳平淡,记得最初的自己,心怀纯粹善念,敬畏生灵。
那些深埋岁月深处的记忆,恍惚似昨,从未被漫长修行抹去。
他从未遗忘来路,也未刻意剥离。
只是时光不可逆,往事不可追。
有些抉择一旦落笔,便是终生烙印;有些脚步一旦踏出,便是无法回头。
发生过的事,纵有通天修为之能,亦无法尽数消弭。
一步偏差,终究让昔日少年,彻底换了风骨、变了心性。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仙途满怀幻想的凡俗稚子。
更不是那个初入道途、恪守规诫,畏杀伐、惧屠戮,不害一生灵的青涩炼气修士。
微风倏然一滞,他周身内敛的气息缓缓松动。
一股沉如山岳的磅礴灵韵,自血肉骨髓深处缓缓漫溢开来。
元婴之威,悄然现世。
此方凡尘天地根本承载不住元婴大能的境界底蕴,周遭凝滞的浊气瞬间被尽数涤荡。
天穹隐隐震颤,大地万千生灵莫名心生敬畏,俯首忐忑,却不知是至高存在临世。
千年仙途,步步磨砺,步步取舍。
他曾怀揣赤诚本心,信善恶有报、守宗门戒律,以为坚守纯粹便可步步登仙、得证长生。
可仙途从无纯白坦荡,大道从来不讲温情仁义,资源、机缘、位次,从来都是强者争、弱者弃。
他被现实裹挟着蜕变,被无尽渴求推着前行。
为突破桎梏,为登临高位、掌控自身命运,他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与畏惧的模样。
昔日见杀伐而心悸,遇屠戮而恻隐,如今视众生浮沉如观流水,看生灵殒灭如落微尘。
昔日奉宗门规则为铁律,敬门规道义为圭臬,如今为前路、为秘辛,早已数次在暗处僭越规矩,瞒天过海,掩尽行迹。
人心向利,仙途向绝,大抵皆是如此。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寂色,转瞬便被恒久的淡漠覆盖。
世事无回头,过往无重来。
错便是错,行便是行,已然镌刻在道途岁月中的罪孽与偏颇,再追忆、再怅惘,皆是徒劳。
既无法回溯过往、改写曾经,那便尽数掩埋封存。
修士道心最忌污点,一念心邪,便可道基崩塌、修为尽废。
初时的杀伐,尚需百般挣扎、万般煎熬,心存愧疚,惴惴难安。
可心性最易妥协,道心最易麻木。
修行之道,从来只有零次与无数次。
当他为道途精进,第一次放下慈悲、斩断恻隐,行下心性全无的屠戮之时,便已然踏碎了最后的底线,破了本心的桎梏。
久而久之,杀伐不再扰心,罪孽不再动念,凡尘生死、生灵存亡,再也撼动不了他分毫道心。
他垂眸俯瞰下方烟火蒸腾的苍茫大地,眼底洗去了方才转瞬即逝的凡尘追忆,亦无厌弃众生的冷戾,独独漾开一层浅淡不耐,满心皆是嫌恶琐事缠身的倦怠。
千年身居镇宸台,坐拥六棱神宝庇佑的无上仙域,日日只伴金雾琼楼、灵风玉振,早已习惯万事不需亲理的清闲。
此番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端横生的烦扰。,只嫌此事拖沓费时,扰了他本该长久以来安闲无拘的岁月。
这般念头方才落定,立于仙凡界畔的身影骤然消融,如同投入浊风里的一缕金雾,不曾留下残影,凭空散尽于天穹之间。
瞬移之术已至化境,仅仅一念起落,肉身连同神魂,便跨越千山万水。
下一瞬,此处远离连片凡尘聚落,市井炊烟淡得几乎不可分辨,四下只剩断岩枯土。
可他身形不过凝实刹那,整个人再度化作流转的鎏金流光,虚化遁去。
他不循寻常行路轨迹,只凭元婴大能独有的虚瞬移遁法,在天地间反复显隐、穿梭纵横。
无数次瞬息挪移,山河转瞬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