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山收了眼底深重的凝重,刻意揉碎了满身沉凝的杀伐气场,唇角扬起一抹松弛温和的笑意。
一路遁空疾驰的金虹放缓速度,周身覆裹的厚重丹元灵光也随之柔化,化作一层暖融的微光,温柔笼住身侧单薄的少女。
他深知桃之夭修行尚浅,仅仅筑基修为,道基初定,心境更是澄澈柔软。
方才那整座古寨无声寂灭,满眼皆是干尸的画面,早已在她心底烙下深深的惊惧。
这般层级的场景,远超她过往所有修行阅历,若长久郁结于心,恐会滋生心境阴霾,牵绊日后修行之路。
故而他刻意放缓语气,语调轻快从容,试图以安稳消解少女心头缠绕的惶然。
“放心放轻松点,出了事情还有我跟静仉晨扛着的,毕竟我俩可是结丹修士,而且天赋可是很恐怖的,怎么说也能和对方周旋一下,你说对吧静仉晨?”
话音落下,他侧首转头,眸光越过身侧流云,落向并行相随的静仉晨,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带着隐晦的示意。
那眼神意韵想让素来冷寡的静仉晨应声附和几句,添几分底气,好好宽解桃之夭紧绷到极致的心绪。
桃之夭不过筑基修为,可方才直面的是元婴层级的手段,那是早已不是筑基修士能够触碰、抗衡的领域。
真若前路再生风波,遭遇那位隐匿暗处的元婴大能余威,桃之夭修为浅薄、道基稚嫩,根本无从抵挡。
所有生死周旋,终究只能由他与静仉晨并肩扛起,替她隔绝风雨,护她一世安然。
静仉晨踏风随行,挺拔清峭,一袭素白衣袍纤尘不染,宽大衣袂被高空长风肆意拂扬,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清绝。
往日里锋芒刺目的血色剑气,此刻尽数敛入灵源之中,不见杀伐锐气,唯余一派浸透骨血的冷寂。
他见过生死沉浮,已经不会用软语温存宽慰旁人,因为他连自己都宽慰不了,更不屑说空洞浮华的虚妄诺言。
一路并行,他沉默随行,灵识始终高悬戒备,默默将桃之夭的惶然模样尽收眼底。
少女垂眸敛睫,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如蝶翼敛翅,轻轻颤动,那双澄澈温柔、盛着山河风月的眼眸,此刻只剩惶然盘踞眼底。
五指蜷曲,素白纤细的指尖收拢、攥紧袖摆,指节泛出一圈清浅的玉白,细微的颤抖藏在不曾留意的袖间,将心底无处安放的惊惧与茫然,尽数泄露无遗。
白寨那无声寂灭的绝境画面,早已深深刻入她的心境之中。
满城枯骸安然伫立,万灵无声殒命,让她始终心绪悬空。
静仉晨望着少女单薄紧绷的肩头,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怯然,再对上赵本山恳切默契的眼神。
他微微敛眸,深吸一口清冽的长空灵气,胸腔起伏沉稳有度,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底,褪去所有孤冷桀骜,只剩满目沉郑重。
这不是一时心软的随口慰藉,不是敷衍人心的客套虚言,是他此刻立下的铁誓。
良久,清冷声线破开漫空风声,无温柔缱绻,却沉凝落于流云之间,震于方寸心底:
“我不会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我知道世间有许多事情我是做不到的,但是我可以在此承诺,在我没有倒下之前,我不会让你逝去的。”
没有华丽辞藻堆砌与万全许诺欺瞒,坦荡承认自身局限,他深知强者无尽,世人终有穷尽之力,他亦有不敌之时,亦有无力之境。
世间万般绝境,并非皆能凭一剑破除,众生万千命数,并非皆能凭人力逆转。
可纵然道有极限,剑有尽头,护念无界。
桃之夭浑身微僵,纤细的身形在温润的灵光护罩中轻轻一颤。
方才静仉晨那一句不带温情修饰的诺言,没有虚妄的宽慰,唯有直面生死的赤诚与决绝,像一柄敛尽锋芒的温玉长剑,猝不及防破开她心底盘踞的寒凉惊惧。
她久久垂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心底暖意与酸涩交织、安稳与愧疚纠缠,万般情绪糅合在一起堵在胸间,让她呼吸都带着几分轻颤。
良久,她才抬眸。
澄澈如水的眼眸褪去了先前的惨白惶然,盛着清亮的水光与真切的执拗,目光落向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桃之夭望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望着他眼底无戏谑的郑重,唇瓣轻启,带着独有的通透善良,亦藏着几分执拗的清醒:
“有些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师兄,你不应该为别人这么拼命的,我也不值得这样做。你应该为你自己而活。”
桃之夭的通透,是一种天生根植于骨血、澄澈不染尘俗的心境。
不同于修士苦修多年勘破术法虚妄、看透大道无情的通透,她的通透从来无关修为高低,无关道基深浅。
那是俗世干净的灵明,是未经道途磨洗的纯粹,是悲悯藏于心、清醒藏于骨的温柔通透。
她看得清轻重,分得清得失亏欠,更懂得修行道上众生皆苦自渡,不该为旁人赌上自身道途。
这般心境,太过干净,也太过清醒。
是静仉晨,穷尽修行,也无法真正触碰与读懂的澄澈。
静仉晨受过别离与痛苦,便以命为诺,自此只遵自己心中所向。
他的剑道太锋利,太孤寒,斩尽俗世牵绊,便也隔了人间温柔通透。
两人心境,恰似冰炭相峙,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相融的无形壁垒。
静仉晨纵是剑心纯粹,也终究触不到她这般干净通透。
正因为桃之夭拥有这般不染杀伐的通透心境,才最惹人呵护,最让人心生不忍。
这份通透,不是冷漠自保的清醒,是心怀善意的克制;不是置身事外的淡漠,是深谙众生皆苦的温柔。
唯有真正历经沧桑、见过极寒极恶之人,才会懂得,乱世险途之中,这份不肯负人的通透本心,有多珍贵。
不过静仉晨不必读懂她的通透,不必共情她的克制,不必参透她的温柔执念,他只需守住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