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于龙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天没亮就醒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是那些事——七十二小时倒计时，S级任务，蓝图上那行“待解锁”的小字。翻了个身。不想了。今天什么都不想。
穿衣服出门的时候林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去哪儿”。他说“转转”，她嗯一声又睡过去了。小花蜷在床尾，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定没什么危险，脑袋又埋进尾巴里。
滨海初冬的早晨挺冷的。于龙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兜里，信步往前走。没开车，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觉得该出来走走。这段时间事太多，一件叠一件，像跑步机不停加速，都快忘了慢下来是什么滋味。
拐过两条街，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茶叶蛋。八角、桂皮、酱油，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于龙脚步慢了。抬头一看，愣了。
老街。
那条他第一次捡到钱包的老街。
两年前就是在这条街上，蹲在马路牙子边上，手里攥着那个棕色皮夹，犹豫了半天是追上去还是送派出所。那时候兜里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刚交完房租，卡里剩三百来块。钱包里厚厚一沓现金，他数都没数就给人送回去了。后来邹明远握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是个好人”，系统就绑定了。那声“叮”，改变了一切。
早点摊还在。还是那家，还是那个位置。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阵阵往上冲，老板娘还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花围裙。连那个歪了一角的招牌都没换。好像这两年，全世界就这条街没变。
于龙站街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说不上来。是怀旧？还是别的？
他走过去。早餐摊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上班族排着队买包子豆浆。旁边角落里却有个安静的摊位——一个老奶奶坐小马扎上，面前摆个旧铝锅，茶叶蛋整整齐齐码着，大概二十来个。锅盖上放了个纸牌子，歪歪扭扭写着“茶叶蛋，一块五一个”。
老奶奶穿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个髻。她坐在冷风里，手揣在袖子里，时不时看一眼来往的人，眼神里没什么吆喝的力气。有人路过，她就小声说一句“茶叶蛋”，声音被早餐摊的热闹盖得死死的。于龙站了五分钟，没一个人买。
他走过去蹲下来：“奶奶，这蛋怎么卖？”
“一块五一个。”老奶奶赶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塑料袋要装，“小伙子要几个？”
“都装了吧。”
老奶奶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有点浑，但透着一股很干净的惊讶。
“都要？二十多个呢。”
“都要。”于龙笑，“家里人多。”
老奶奶低头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冻的。一边装一边念叨：“好人，好人呐……今天出来一早上才卖了三个，再卖不出去就得收摊回去照看儿子了……”
“您儿子怎么了？”
老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没抬头：“瘫了。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瘫了三年了。他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
于龙没说话。袋子装好了，他把钱递过去——比蛋钱多，多不少。老奶奶数了数，手又停了。
“小伙子，你给多了。”
“没多。”于龙拎起袋子，“您的茶叶蛋值这个价。”
老奶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像认出了什么，又不确定：“你是……电视上那个？搞慈善的？”
于龙笑：“奶奶，您看错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不对不对，就是你。”老奶奶拍了下膝盖，语气忽然笃定了，“龙晖基金会的对不对？帮好多人那个。剪彩的时候你站中间，我在电视上见过。”
于龙没法否认了。他把塑料袋搁旁边台阶上，在小马扎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奶奶怎么称呼？”
“姓陈。陈奶奶。”
“陈奶奶，您儿子没办残疾证吗？按说应该有补助。”
“办了办了，那点补助哪够啊。光吃药一个月好几百，房租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出来卖点茶叶蛋。挣一个是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老伴走得早，儿子瘫了，她每天五点起来煮蛋，七点到这条街，坐到中午。好的时候卖一半，不好的时候卖三四个。没哭穷，没诉苦，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着，好像这就是她的日子，没什么可抱怨的。
于龙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妈也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人拉扯他，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
“陈奶奶，您儿子愿不愿意找个活儿干？”
“他都瘫了，能干个啥……”
“不是体力活。接电话，填表，整理资料，坐着就能干。”于龙掏名片递过去，“这是我基金会的地址。回头让您儿子给我打个电话，我安排。”
陈奶奶接过名片，凑近看了看，又拿远了看。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突然红了。她攥着名片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根凸着。那双手不知道煮过多少茶叶蛋，在冷水里洗过多少菜，在冬天里冻了多少回。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不是好人做不了这种事。”
于龙摆摆手，眼睛也有点酸。赶紧站起来拎起那袋蛋：“我得走了。奶奶您收摊早点儿回去吧，天冷。”
转身走了几步，身后陈奶奶的声音追上来：“小于啊——好人一生平安！”
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掉下来。
二十多个茶叶蛋，拎着走了一路。路过包子铺又买了三十个肉包子，然后拐进养老院。
张院长看见他拎两大袋子进来，愣了一下：“于总？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顺路。”于龙把袋子放桌上，“茶叶蛋还热着，分给老人们吃。”
活动室里，老人们刚吃完早饭。几个打牌的老头看见于龙，麻将不搓了，棋也不下了，凳子挪得嘎吱响。
“小于来啦！”
“哎哟于总，你瘦了呀，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上次你送那个按摩椅太好了，我天天坐，腰都不疼了！”
“小于小于，我家那小子找着工作了，说一定要谢谢你！”
一群老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拉他手的，有拍他肩膀的，有站在旁边光笑的。于龙被围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地应着，嘴里说着“没事”“应该的”“您客气了”，心里那股酸劲儿更厉害了。
角落里，李娟的母亲坐轮椅上朝他招手。他走过去蹲下来：“阿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李母拉着他的手不放。那双手干瘦，但暖和，握得紧紧的。“小于啊，你对我们家娟子这么好，还常来看我，你比亲儿子还亲。我这辈子没什么福气，就碰上你这么个贵人。”
“您别这么说。”于龙喉头发紧，“李娟是我们基金会的顶梁柱，您养了个好女儿。”
李母拍着他的手背，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旁边几个老人围过来，有的递橘子，有的塞花生，有的非要拉他打一圈麻将。张院长在旁边看着，对护工小声说了句：“每次于总来，老人们的血压都往下掉。”
从养老院出来，又去了福利院。
小雅在画画。这没了双腿的小姑娘趴桌上，攥着水彩笔，舌头微微伸出来抵着嘴角，专心致志。于龙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她画得太投入了，脸蛋沾着颜料，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几绺，根本顾不上。
“于叔叔！”
她忽然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不一样。”小雅放下笔，双手撑着桌面往后一推，轮椅退了半圈，“你走路比他们都轻，但是脚步很稳。我一听就知道。”
于龙走过去蹲在她轮椅旁边：“又画什么呢？”
“给你看！”她把画纸举起来，差点怼到他脸上。
画上是一片绿山坡，天上挂着一条大彩虹。彩虹下面全是人——中间一个高个子叔叔，穿蓝色外套，拉着好多小朋友的手。小朋友有站着的，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每个人都在笑。天空用蜡笔涂满了蓝色，云朵是形状，彩虹颜色涂出了边框，但一道一道，认认真真。
“这个是我。”小雅指着轮椅上那个小人儿，又指指中间那个高个子，“这个是你。其他小朋友是福利院所有的人。彩虹是——”
她歪头想了想：“是于叔叔帮我们画上去的。”
于龙接过画。薄薄一张水彩纸，比什么生态蓝图都轻，拿手里却沉甸甸的。画纸边角还有点湿，颜料没干透，沾了他一手蓝。
“谢谢。”声音有点哑，“这幅画，我要裱起来。”
小雅咯咯笑：“画得不好看，都涂出去了。”
“涂出去才好看。”
他陪小雅聊了好一会儿，又帮护工给几个孩子喂了饭。走的时候小雅追到门口：“于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等我从西部回来，给你带高原上的石头。”
“拉钩！”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晚上，于龙一个人坐书房里。窗外黑透了，和昨晚一样。但心境不一样了。他翻开笔记本，两年前买的，扉页上只有一行字——“今天帮了第一个人。”
在那行字下面，他又写了一行：
“今天，我找回了出发时的自己。”
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小灰趴在拖鞋上打呼噜，小花蹲窗台上看月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S级任务和倒计时。是陈奶奶那双手。李母攥着他说的那句“你比亲儿子还亲”。小雅举起来怼到他脸上的彩虹画。
他忽然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不是系统给的奖励，不是账上的数字。是这些人的手，这些人的信任，这些人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印。他帮了他们，他们也帮了他。说不清谁帮谁更多。
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片熟悉的灯火。这条街，这座城，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在这儿捡到了第一个钱包，帮了第一个人，遇见了林薇、李娟、小杰、小芳、郑远，还有今天的陈奶奶、小雅。
站在这条街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谢谢你。但真正的力量，不是奖励。是这些人。
手机震了。林薇的短信。
“西部那边联系好了，后天出发。但当地人说——最近有陌生人也在打听我们。”
于龙盯着屏幕，眼里的温柔一点点收敛起来。
他拨了电话：“具体信息发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几个人。”
窗外夜色很深。小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尾巴缠了一下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