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张秀英有话要说,顾清如直言道,
“张姨,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一起合作这么久,我还是很信任你的。”
张秀英闻言,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得,开口道,“慧兰同志,刚才……工商那两位同志问话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特别注意了一下李经理。”
“哦?他怎么了?”
“他说话看似公允,是在跟工商同志解释咱们的经营,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往咱们不合规上引。不是我老婆子爱挑拨,我会这么想,也是因为咱们从底下生产队进货的事,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我在外面琢磨半天,觉得这件事还是得和你说一下。”
李进是街道派来的监督员,名义上有权过问饭馆事务,了解进货渠道的大致情况。
“好,张姨,这件事我会查,先不要声张。眼下,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也不能打草惊蛇。”
张秀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她本就是热心肠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段时间在饭馆,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发挥余热、也寄托感情的地方,岂容小人作祟。所以刚才在门外犹豫半天,还是将自己的怀疑给说了出来。
这件事若是操作不好,会让人觉得她爱挑拨。好在陈慧兰这个年轻同志信任她。
张秀英心里想,若是能顺利度过这一次危机,一定好好在饭馆干。
张秀英离开后,顾清如细想了一下,这个李进,还真的有很大嫌疑,不能放过。
此时,楼下大厅里,几桌还没走的客人正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楼梯和饭馆门口方向,见到方晓薇,声音小了些,但探究的意味更浓。
一位相熟的老街坊忍不住开口:“小方啊,刚才是……工商的?没事吧?咱们这饭馆……”
方晓薇走到大厅中央,微微提高声音,
“各位街坊,各位客人,不好意思,刚刚是工商局的同志来进行例行工作检查,指导我们一些经营规范。给大家用餐带来打扰,实在抱歉!”
“咱们为民饭馆是街道支持、合法经营的集体试点,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请大家放心!刚才领导也肯定了我们的方向,就是有些细节需要再完善一下。我们一定按照要求,以后一定更加规范,更好地为大家服务!”
客人们闻言,脸上的疑虑消褪了不少,有人还笑着打圆场:“嗨,检查检查好,正规点咱们吃着也放心!”
方晓薇笑着再次道歉,并吩咐后厨给每桌还没走的客人送上一小碟自家腌的爽口腌萝卜作为赔礼,气氛这才重新缓和下来。
这时,韩青急匆匆赶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
他看到方晓薇还在大堂,
“晓薇,怎么样了?我已经给朋友喇叭打过电话了,他舅舅在工商局能说得上话。”
“工商局的人刚走,算是……暂时没事了。”
“没事了?”韩青一愣,他预想中此刻饭馆应该是一片愁云惨淡,甚至可能已经被贴上封条,却没想到是这般平静的景象。
“怎么解决的?是王主任帮咱们说上话了?”
“不是王主任。”方晓薇摇摇头,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些,“是……宋毅。”
“谁?”韩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毅,上次开业来的。刚才你不在,来了一位革委会的同志叫周小平的,多亏了他帮咱们说话,才把投机倒把的调子,扭成了督促规范、支持经营。周小平临走时说,是宋毅打过招呼,他才来帮忙的。”
韩青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个宋毅,倒是个仗义人。”
两人转身打算去找顾清如,刚一回头,却撞见李进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神色晦暗,像是已经听了半晌。
韩青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没给他半点好脸色,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与不耐。
“李进,你在这儿偷听多久了?这大堂就这么大,你站在这儿一动不动?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李进握紧了拳头,却没作声,转身离开了。
走到韩青和方晓薇看不见的地方,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
……
周小平离开饭馆后,想了想,还是给宋毅打了个电话。
一家刚刚营业的小饭馆,就有举报信,还引得工商局同志上门查看,这件事并不简单。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那几个人我认识,举报信内容涉及饭馆具体经营,这几个人查得也刁钻,摆明了是有人递了话。幸亏我路过,不然方晓薇她们那几个年轻人,怕是要吃亏。”
宋毅握着听筒的手收紧。
这件事关系到顾清如,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的悸动。边疆风雪中那双倔强清亮的眼睛,离开前的告别,以及后来她结婚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只是远远看着,知道她平安就好。可当听到她可能被人刻意刁难、陷入麻烦时,那股久违的、混杂着保护欲和烦躁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正如周小平所说,确实有些蹊跷。
一家刚有起色、手续基本齐全的街道试点饭馆,怎么会这么快就被精准举报,引来工商上门?
除非……是有人蓄意为之。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关思敏和她那行事颇为跋扈的母亲,浮现在脑海。因为自己和家里的拒绝,关思敏之前竟然还找到了单位一次。好在他们单位是安全部门,关思敏才没有进入。
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进而迁怒到了方晓薇身上?以那对母女的心性,未必做不出这种事。
这个推测让宋毅的眉头深深蹙起,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无妄之灾,便是因他而起。
沉吟片刻,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很快接起,语气恭敬。
“是我。有件事,帮我了解一下。区工商局最近是不是接到关于鼓楼街道为民饭馆的举报?查一下举报来源,以及……经办过程中,有没有人打过招呼。”
电话那头利落地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们需要明白,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不能动。他要让她们,以及任何可能因此蠢蠢欲动的人,都清楚地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