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汩汩地冒，莲叶浮在水面轻轻打转。方浩踩上第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板，脚底传来微凉的湿意，比刚才那层软绵绵的苔藓踏实多了。他抬眼往前看，坡道尽头不是开阔地，而是一截断裂的石桥，横在半空，对面岩壁黑沉沉的，隐约能看到几道悬浮的黑色符文锁链，在空中缓缓游动，像被风吹乱的铁线蛇。
“停。”方浩抬手，队伍立刻收住脚步。
空气倒是清冽，没再闷得人脑仁发胀，可这地方明显被人动过手脚。断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开的。桥面残骸飘在半空，歪斜着，有些还卡在裂缝里，勉强能踩，但走两步就得跳一下，稍有不慎就会踩空。
“这谁修的路，干到一半跑路了？”方浩嘀咕一句，伸手摸了摸鼻尖，“还是说，压根就没打算让人好好走？”
他回头看了眼楚轻狂。后者正站在队列中段，一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掐了个诀，眯着眼打量那些漂浮的符文。“不是普通封印。”他低声说，“是古阵崩塌后残留的禁制反噬，带精神干扰属性。碰一下，轻则头晕，重则原地打转三天。”
“那你有办法没？”方浩问得直接。
楚轻狂点点头：“有。但得清场。”
“行。”方浩转身，扬起宗主令旗，“都听好了——三人一组，间隔五步，等会儿我喊走，你们就冲，别回头，别停，更别盯着那些黑圈看。谁要是觉得自己快犯迷糊，立刻闭眼，靠前一个人拽你袖子。”
弟子们纷纷应声，有人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确认灵符在身。没人笑，也没人抱怨，毕竟前头刚走过一段“烂石开花”的奇迹路，现在再来点“断桥加鬼画符”，也算合理涨价。
方浩退到楚轻狂身边，低声道：“上吧，别整太花哨，咱们赶时间。”
楚轻狂没答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然结印。刹那间，背后浮现出九柄光剑虚影，按八卦方位排列，剑尖朝下，缓缓旋转。一股银白色的气流自他天灵盖升起，如同倒卷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道螺旋风柱，朝着前方推进。
风柱所过之处，那些游荡的黑色符文像被火燎的纸片，噼啪作响，随即碎成灰烬飘散。断裂的桥面也被一股无形之力短暂凝固，原本晃悠的石板变得稳固，足以承重。就连那道深不见底的虚隙，也在剑气缝合下闭合了三息时间，露出一条可供通行的窄道。
“走！”方浩大喝一声，令旗一挥。
第一组弟子立刻跃出，踩着凝固的桥面疾奔。第二组紧随其后，第三组、第四组……节奏紧凑，毫无拖沓。有人不小心扫了一眼球状符文，顿时脚步一滞，眼前发黑，幸好前头那人反应快，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拖了过去。
楚轻狂站在原地没动，额角渗出细汗，脸色微微发白。剑阵维持不易，尤其是这种非攻击型的净化类术法，讲究的是精准与持续，不能有一丝松懈。他咬牙撑着，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让风柱中断。
最后一组通过时，桥面已经开始崩解，石块一块接一块坠入虚隙，连个回音都没有。方浩最后一个踏上对岸，刚站稳，身后“轰”地一声闷响，整段断桥彻底碎裂，化作齑粉消散在空中。
“呼……”他长出一口气，扭头看楚轻狂，“你还行不行？别在这儿给我来个当场坐化。”
“死不了。”楚轻狂抹了把汗，收剑归鞘，声音有点哑，“就是下次能不能挑个风水好点的地方施法？这地方阴气太重，补给跟不上。”
“补给？”方浩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过去，“喏，昨儿烤的兔腿，还热乎。”
楚轻狂一愣：“你随身带吃的？”
“出门在外，保命要紧。”方浩咧嘴一笑，“再说你又不是第一天当我手下，不知道我这人向来未雨绸缪？”
楚轻狂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条金黄酥脆的兔腿，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边嚼边点头：“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重新列好。前方通道变窄，岩壁上布满扭曲纹路，像是被高温烧过的蛛网。地面也不平整，裂开数道细缝，偶尔有淡紫色的雾气从中溢出，闻着有点呛人。
“这味儿不对。”方浩皱眉，屏住呼吸，“像是某种怨念残影挥发出来的。”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亮起一面半透明晶壁，横贯整个通道，表面泛着幽光，内里无数细小的人形残影来回穿梭，发出低频嗡鸣，听着像有人在耳边磨牙。几个弟子脚步一缓，眼神开始发直。
“别看！”方浩低喝，“那是心魔投影，盯久了容易代入情绪。”
楚轻狂放下啃了一半的兔腿，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结印。这一次他没再召唤九剑虚影，而是咬破指尖，鲜血顺着掌心划过，瞬间染红整只右手。他将血手按在剑柄上，轻喝一声：“合！”
九柄光剑虚影骤然合一，化作一道清辉长虹，直贯晶壁中央。只听“嗤”地一声，晶壁如冰遇火，迅速融化出一个门状缺口。剑气裹挟着净化之力扩散开来，那些残影尖叫着四散，转眼就被焚灭殆尽。
“走！”方浩再次下令。
队伍迅速穿过缺口。待最后一名弟子通过，晶壁也开始崩解，碎片如玻璃般洒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方浩站在缺口边缘回望，只见整条通道已被剑阵彻底平复，扭曲纹路消失，紫雾散尽，地面裂缝也恢复如常。空气中再无压迫感，反倒透着一丝清爽。
他点点头，转向楚轻狂：“走，别停。”
楚轻狂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油纸包，把剩下的兔腿揣进怀里，跟上队伍。他的步伐略显疲惫，但脊背依旧挺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剑。
前方通道依旧幽深，光线昏暗，但已不再令人窒息。岩壁逐渐变得规整，像是人工开凿的甬道，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残存的灯槽，里面积满灰尘，不知多少年未曾点亮。
方浩走在中后段，手持令旗，目光扫视四周。他知道，真正的核心区域还没到，这些障碍不过是前菜。但至少现在，路是通的，人是齐的，连空气都干净了。
他看了眼前方楚轻狂的背影，忽然笑了下：“喂，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整只烤蛟龙。”
楚轻狂头也不回：“少画饼。上次你说请我喝酒，结果拿了个锈铁壶装的井水。”
“那壶可是签到得的法宝！”方浩一脸冤枉，“就是功能有点偏门，专克邪祟，喝一口能辟三年梦魇。”
“哦。”楚轻狂淡淡道，“那下次我还是自带水囊。”
队伍继续向前，脚步声在甬道中轻轻回荡。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稳步前行的节奏。黑暗仍在前方，但已不再沉重。
方浩低头看了眼脚下。地面平整干燥，再没有滑腻的苔藓，也没有渗水的岩缝。他抬起脚，又重重落下。
一步，两步。
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