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夫人高秋英派去青州办事的人,自然是早就回到德州了。谢咏再次回到德州城后,已经见过了他,从他那儿听说了青州的现状。
如今,谢咏正在跟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介绍自己知道的情况。
青州府城虽然不如济南繁华,但如今也还算平静安稳,市面上固然是略嫌冷清了些,但物资供给暂时还没出现问题。若是哪天逃过来的流民太多,粮食吃紧了,也有港口与海船可用,能从南边运粮食物资过来。
现任的青州府尊姓名是什么,出身何处,性情为人如何,在朝堂上的评价如何……这些情报,但凡是谢咏知情的,他都没有隐瞒半句,全都如实告知了薛家父子。
青州的府尊大人曾与他亡父谢怀恩共事,双方关系还算融洽。谢怀恩前往春柳县上任时,就是与对方同路离开京城的,路上很谈得来,只是中途分道而行罢了。当时他父亲被贬为七品县令,对方却不曾有所轻视,比起兴云伯府的肖君若更显得和气知礼,因此人品方面是靠得住的。
兴云伯府的信使将谢怀恩的死讯传到青州时,谢家族人便在他家老宅布置了简单的灵堂,前来吊唁的人多是族人亲友,除此之外则是东海剑庐的弟子或相关人士了,唯一一个两不相干的客人,便是这位上任不过半年的青州府尊。
对方来得低调,并未声张,但做足了礼数,留了帛金,还嘱咐谢家人给谢咏母子传信,让他们回乡后,若遇到难处,只管去找自己。
当然,两家关系只是平平,知道的外人也不多,连肖夫人高秋英也不甚了解。若不是要紧大事,谢咏并不打算前去向这位世叔伯求助,只想尽可能自力更生,带着寡母在青州老家安顿下来,平静地度过三年孝期。
不过,知道谢家在青州还有一位府尊大人做靠山,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都暗暗松了口气。
这下就算包县令离任时,薛家还未回乡,他们也不用担心新来的县令会影响到自家什么了。
谢咏还提到了谢氏一族目前的情况。
他亡父谢怀恩年纪尚小时便随父母离开了家乡,前往南边躲避战乱。成年后,他读书科举,出仕为官,也几乎都在京城一带生活,少有回乡的时候,与亲族外戚来往不多,算不上亲密。
不过,他曾为族学捐过银子,捐过书本纸墨,给年轻小辈们说过劝学的话,因此在族中也算有些声望。他的死讯传来后,族人都痛哭涕零,纷纷帮着打扫老宅、布置灵堂,族长还命人去祖坟所在的山上做了一番清理,请来阴阳先生挑选吉地,预备等他灵柩回乡后,就有地方可以立刻入土为安。
族人们态度和善,并不势利,目前看来是可以依靠的。只是谢咏毕竟与他们接触太少了,目前信任还有限,等到他回老家后,守孝期间,与族人亲友接触得多了,彼此熟悉起来,兴许心里会更有数些。
除此以外,谢氏族中除了谢怀恩,再没出过第二个有功名的读书种子,只是家族还算人口繁茂,子弟们也有读书的传统,在地方上还算有些声望,因此族长出任了里长之职,与官府常有打交道的时候。
前些年,谢氏族人中,有一位曾经进了府衙做文书,可惜他得罪了前任府尊,被赶回家了,职位也未能传袭给子侄后代。谢家族人对此十分惋惜,不过并没有写信进京,向当时官职不算低的谢怀恩求助。
新府尊上任后,听说这名谢氏族人是因为看不惯前任府尊谄媚藩王,助纣为虐,才会被逐的,人品是公认的正直可靠,便特地打发人去问谢家,是否愿意让那人回府衙任职,无奈后者得了痰症,儿子又不是这块料,终究还是放弃了。
眼下谢家最能支撑门户的谢怀恩惨遭横死,虽得了朝廷追谥,死人也终究无法跟活人比。谢氏族人担心家族从此失了依靠,会有宵小心生歹意,因此正努力敦促族中最有希望考中功名的几名童生用心苦读,争取早日考上秀才。
除此之外,他也想要问问谢咏这个谢怀恩之子,孝满后是否有门路出仕为官?
兴云伯府那名信使一向更忠心于肖夫人一方,也学过东海剑庐的武艺,因此多少听说过些剑庐弟子在京中的消息,知道他们奉了先帝遗命,负责守卫皇城。他向谢氏族长透露了一些口风,后者不清楚内情,但心里十分期盼着,谢家能再出一位顶梁柱。
哪怕不是通过科举出仕的文官,而是走武官路子的皇城禁卫,也没有问题。
然而消息传回到谢咏这里,他只能苦笑了。
剑庐弟子奉先帝遗命守卫皇城不假,但没有一个人是得了当今圣上授官的。若不是朝臣们认为先帝有遗命在上,让剑庐弟子白干活,有失国体,兴许皇帝连俸禄米粮都不肯发给他们。如今剑庐弟子们虽说领了朝廷俸禄,可实际上并没有正式的官身。
谢氏族长还指望谢咏出孝后,能回京做官,继续像父亲那样支撑家族门楣,只怕是奢望了。
谢咏只能低声恳求薛德民:“薛大先生,您有功名在身,学问一向好。到了青州后,能不能请您帮忙看一看,我们谢氏族中几个童生的功课文章?若您能再指点他们一二,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薛德民忙道:“谢少爷言重了。您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还教导了十六娘剑法,助她成功报得大仇,对我们薛家可说是恩重如山。这点小事,您开了口,我们又怎么可能推托?就怕我才疏学浅,教不了您族中的读书种子。”他只是个老秀才而已,自己还落榜多年,迟迟未能更进一步呢。
“您别这么说,您的学问,合春柳县都是知道的,又家学渊源,怎会连几个小童生都教不了呢?”谢咏看着薛德民,满面恳切,“薛大先生也别再称呼我为谢少爷了。谢薛两家原是世交,十六娘管我叫世兄,长林兄也直呼我的表字,我对您而言,就如同是子侄一般,您只管叫我雪律便是。”
薛德民略一迟疑,想到两家日后少不了互相来往帮衬,他太过客气了,反倒显得生分,便从善如流地应下:“好,那我就托大,唤你一声雪律了。雪律呀,你帮了我们薛家许多忙,情分不一般,只要你开口,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事,必无有不应的。”
薛德民本来就要教自家子侄读书,心想多教几个谢家后生也没什么。倘若其中能出一位秀才,令谢家又有了支撑门户的读书种子,他也算是稍稍回报了谢咏的几分恩情。
谢咏闻言顿了顿,没有再说客气推托的话,便直入正题:“不知薛大先生打算到了青州后,在何处定居呢?若是能住得离我们谢家近一些,也能方便族中的读书人上门请教学问。”
“这……”薛德民本来已经跟族人们商量好了到青州后的住宿安排,如今听到谢咏这么说,不由得又纠结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