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罕见哑火的模样,老道士把佝偻的脊背直了起来。
他干咳了两声,把喉管里的冷风给压了下去。
“你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老道我来告诉你。”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死物一样堆在库房里的金山银山,也不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吃剩的珍馐美味。”
老人摇了摇头。
“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护不住也就成了别人的。”
“真正在你有了滔天富贵之后,能让你知道还要怎么往哪走的——是那些愿意留在你身边的人。”
他伸出手,指向摇摇欲坠的庙门。
“是能坐在一起分半碗热汤的家人,是能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
“有了这些人在身边,你就算是瞎了眼,也能看清脚底下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否则,你一个人坐在金山上,风一吹,周围连个能接话的活人都没有,那活得还有什么生趣可言?”
这番剖心扒肝的话语落定。
老道士盯着朔离的眼睛,试图她的黑瞳里找到哪怕一点点的动摇和理解。
只是,朔离依然维持着木然的表情,她什么也没说。
老道士挺起的胸膛彻底垮下。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把手重新缩回袖管。
“我说这些大道理干什么。”
“这种酸腐的调子,莫说是你个在死人堆里刨食的叫花子,连老道我自己都说得浑身不对劲。”
“夏虫不可语冰,你满脑子都是那几枚烂铜钱,自然听不明白。”
老人转过身,一步步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
“就当老道我在寒风里犯了癔症,胡言乱语。”
他走得慢,直到枯瘦的手按上门板,站在下方的朔离才用鼻腔发出短促的单音节。
“哦。”
敷衍又毫无诚意。
老道士的手指在木门上抠紧,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没再回头看一眼。
“吱呀。”
破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老道士声音拔高,恢复平日里色厉内荏的架势。
“知玄!”
“你这小兔崽子,别在门后头躲着听墙角了,给我滚出来挨训,现在轮到你了!”
破庙里立刻传来悉窸窣窣的动静。
柳知玄从火堆旁爬起来,低眉顺眼,老道士随即在里面开始了对“坑蒙拐骗”的一长串长篇大论。
……
庙外重新归于宁静。
朔离站在原地没动。
双手随意地插在麻衣的破兜里,北风把衣摆吹得哗啦作响。
站在她身侧半步位置的S-02垂下眸子,转过头,望向少年。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什么家人和朋友的疯话莫名其妙极了,真是听着就烦。”
朔离转头望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屑的笑。
“哈。”
她翻了个白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老头本来就脑子有病,他懂个屁。”
少年摊开双手。
“什么金山银山,什么看不清前面的路,那是因为他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所以才会拿这种虚头巴脑的话来安慰自己。”
“等我真的弄来了成堆的金子银子,我保证自己比谁都会花,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该往哪间最好的酒楼里进。”
“还用得着他在这费唾沫教我?”
S-02听见朔离这番反驳,紧绷的嘴角向下压去。
既然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那这家伙刚才装什么闷葫芦。
朔离把视线投向透出火光的破木门,听着里头老道士中气不足的叫骂,夹杂着小萝卜头们的求饶声。
她用脚尖把冻硬的泥块踢碎。
“我要是真不想管他们,真像他说的那样心里只有铜板和算计……”
“他,还有里面那一堆连地上的剩饭都抢不着的废物,早就死绝了。”
朔离哼了一声。
“算了算了。”
“这老东西也是运气好,当年在乱葬岗捡对人了。”
“谁叫我打小就只习惯站在最前面呢?就当是收留了几条会叫唤的看门狗吧。”
少年嘟囔着,伸手推开庙宇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