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光芒,并非火焰的跳动,而是某种冰冷、凝实、如同两块浸透了毒液的古老翡翠,镶嵌在无边的黑暗里。它们悬在平台边缘的阴影中,离地约一人高,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光芒映照下,隐约可见其后方一个庞大、嶙峋、轮廓模糊的黑色轮廓,与洞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两点绿芒,清晰得令人心悸。
空气仿佛凝固了,浓烈的甜腥气中,混入了一丝冰冷的杀机。
“我操……” 王胖子喉咙发干,霰弹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那两点绿芒,尽管他知道枪里可能只剩一发子弹,或者干脆是空膛。“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夜猫子成精了?”
“别动,别出声。” 张起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他身体微微下沉,持刀的手稳定如磐石,目光锁死那两点绿芒,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平台周围。平台不大,约莫二十平米见方,除了他们进来的甬道口,另外三面都是悬空的,只有几条狭窄的石桥通向黑暗深处。退路只有身后的甬道,但那两点绿芒出现的位置,恰好位于平台一侧靠近石壁的阴影中,并未完全堵住甬道口,但想要快速退回而不惊动它,几乎不可能。
老刀缓缓移动脚步,与张起灵形成犄角之势,工兵铲横在胸前,呼吸放得极轻。他注意到,那两点绿芒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仿佛那东西正在阴影中调整姿态,或者……是在打量他们。
阿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堵在喉咙里。她的感知中,那两点绿芒对应的“存在”,散发出一种冰冷、空洞、却又充满了贪婪食欲的意念,与外面那些墟瘴蛭有些类似,但更加强大,更加“古老”,仿佛一具空洞的躯壳,被某种纯粹的、对生机的渴望驱动着。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东西”与下方深渊中那些痛苦的“声音”,与石柱上那些“空却在动”的藤蔓,甚至与空洞中央那个庞大的、在“看”他们的存在,有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吴邪趴在张起灵背上,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黑暗中的轮廓。甜腥气刺激着他的嗅觉,那两点绿芒让他想起了一些极其不好的回忆——某些古墓里守护的凶兽,或者被邪术炼制过的尸怪。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是活的?还是……机关傀儡?”
“有‘生气’,但很淡,很冷。更像被……污染、驱使的东西。” 张起灵简短回应。在他的感知中,那东西的气息介乎生死之间,充满了不祥,绝非善类。壁画上警告“勿动门后之枢”,这东西,会不会就是守护“枢”的?
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似乎是确认了闯入者的存在,那两点幽绿的光芒猛地暴涨!伴随着一声低沉得仿佛从岩石缝隙中挤出来的、令人牙酸的嘶吼,那庞大的黑色轮廓动了!
它并非扑击,而是以一种与庞大身躯不符的迅捷,贴着地面和墙壁的阴影,如同鬼魅般滑行过来!众人这才勉强看清它的部分形体——那似乎是一只放大了数倍的、形似穿山甲与巨蜥混合体的生物,但浑身覆盖的不是鳞甲,而是漆黑如墨、棱角分明、仿佛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的石质甲壳!甲壳缝隙间,隐隐有暗绿色的、如同苔藓或霉菌般的微光流动。它的头颅扁平,吻部突出,口中利齿森然,而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正是它那双没有眼睑、仿佛直接镶嵌在石化头颅上的眼睛!
“石魈!小心,这东西甲壳极硬,力大无穷,能遁地穿石,被‘蚀’气污染了!” 老刀低吼一声,他似乎在家族的某本残卷上见过类似记载,这是一种生活在极阴之地的异兽,本就凶猛,被“蚀”气侵蚀后更加狂暴嗜血,且甲壳会变得如同最坚硬的花岗岩。
几乎在老刀出声的同时,石魈已经冲到近前,粗壮如柱、覆盖着厚重石甲的前肢带着恶风,狠狠扫向站在最前面的张起灵!这一击势大力沉,足以拍碎岩石!
张起灵没有硬接,脚下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手中黑金古刀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斩在石魈横扫而来的前肢关节处!
“锵——!”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黑金古刀何等锋利,竟只在石魈的前肢关节处留下了一道不深不白的白痕,溅起一溜火星!反震之力让张起灵手臂微麻,心中凛然,这畜生的甲壳硬度超乎想象!
石魈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嘶吼,另一只前肢抬起,狠狠拍向地面!
“轰!”
平台剧烈震动,碎石飞溅!靠近石魈的一片地面竟然被它拍得龟裂开来!借着反震之力,石魈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扭,粗壮如钢鞭的尾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拦腰扫向张起灵和他背上的吴邪!
“胖子!” 张起灵低喝一声,身体再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几乎贴着地面滑开,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记尾扫。他需要护着背上的吴邪,动作难免受限。
“你爷爷的!” 王胖子早就憋着一股火,见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尽管知道可能没用,但这霰弹枪是唯一能远程制造动静的家伙。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洞穴中炸响,火光一闪而逝。大量铁砂弹丸劈头盖脸地轰在石魈的头颈连接处!然而,除了溅起更多火星和打掉几片甲壳缝隙间的暗绿色“苔藓”,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
石魈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瞳孔死死盯住了王胖子和阿透,放弃了难缠的张起灵,四爪刨地,带着一股腥风猛扑过来!它似乎判断出这边两个猎物更好对付。
“退后!” 老刀暴喝一声,一步踏前,工兵铲被他双手握住,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在石魈扑近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下一伏,工兵铲贴着地面,狠狠扫向石魈相对脆弱、甲壳较薄的腹部!
这一下时机把握得极准!石魈扑击时腹部难免露出破绽!
“嗤啦——!”
工兵铲的利刃在石魈腹部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这一次,终于破开了相对柔软的腹甲,留下了一道尺许长的伤口,暗绿色、散发着刺鼻甜腥味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
“吼——!” 石魈发出凄厉的痛吼,扑击的势头一歪,重重撞在旁边的石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但它凶性更甚,受伤反而激发了它的狂性,不顾腹部伤口,扭头就朝着老刀咬来,布满利齿的大口带着腥臭的涎液!
老刀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侧身翻滚,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咬,工兵铲顺势上撩,砸在石魈的下颚,再次将其打得头颅一偏。
就在这时,张起灵动了。他没有从正面攻击,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魈的侧后方——正是它因扑击老刀而暴露出的、被王胖子一枪轰得甲壳缝隙“苔藓”剥落、露出下方相对脆弱皮肉的头颈部位!
黑金古刀乌光内敛,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凝聚到极致的一点寒芒,带着张起灵全部的精气神,如同毒蛇吐信,疾刺而入!目标直指那幽绿眼瞳下方,甲壳缝隙深处!
“噗嗤!”
这一次,刀锋没有受到太大阻碍,深深刺入了石魈头颈的连接处,直至没柄!暗绿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石魈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幽绿的瞳孔中光芒急速黯淡。它疯狂地摆动头颅,想要将背上的敌人甩下,但张起灵死死握住刀柄,身体如同生根般钉在它背上,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石魈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四肢一软,轰然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那两点幽绿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两块黯淡的、如同劣质翡翠的石头。
洞穴中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下方深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水声。
“解……解决了?” 王胖子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里的霰弹枪枪口还在冒烟。
“死了。” 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在石魈粗糙的石质皮毛上擦了擦血迹,脸色依旧沉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一些。这石魈的防御力惊人,若非找到甲壳缝隙的弱点,又有老刀和王胖子牵制,解决起来绝不会这么容易。
老刀走过来,用工兵铲拨弄了一下石魈的尸体,尤其是它伤口处流出的暗绿色血液。“血是这种颜色,还带着这么重的甜腥气,果然被‘蚀’污染得很深。这玩意儿恐怕是吃这下面的东西长大的。” 他指了指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吃下面的东西?下面有什么?” 王胖子心有余悸。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吴邪虚弱地说道,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颠簸和紧张也让他一阵阵眩晕,“这石魈是单独一只,还是……”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从平台周围的黑暗深处,从那些狭窄石桥连接的阴影中,陆陆续续亮起了更多幽绿的光芒!两点,四点,六点……密密麻麻,如同鬼火般漂浮在黑暗中,缓缓向着平台方向逼近!低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甜腥气大盛!
“妈的!捅了马蜂窝了!” 王胖子脸色煞白。
张起灵眼神一凝,迅速判断形势。石桥狭窄,不利于石魈这种大体型生物群体冲锋,但它们数量多,而且能遁地穿石(从它们出现的方式看,对岩石有特殊的亲和或穿透能力),这个平台无险可守,被包围只是时间问题。
“上桥!去中间!” 张起灵当机立断,指向一条通往空洞中央、那几根缠绕藤蔓的巨大石柱方向的悬空石桥。呆在平台上就是等死,只有利用狭窄地形,且战且退,或许有一线生机。而且,壁画提示“觅残鼎”,空洞中央那疑似倒伏巨鼎的轮廓,可能是线索所在。
“走!” 老刀二话不说,护着阿透就向最近的一条石桥冲去。那石桥不过尺许宽,由粗糙的石板搭成,没有栏杆,下方就是无底深渊,看着就让人腿软。
张起灵背起吴邪,紧随其后。王胖子咬牙断后,将打空了的霰弹枪倒转过来,当铁棍用。
幽绿的光芒迅速逼近,最近的两只石魈已经冲出阴影,嘶吼着扑了上来!
“快过桥!” 张起灵喝道,黑金古刀挥出,逼退一只石魈。老刀已经护着阿透踏上了摇摇晃晃的石桥,阿透吓得闭着眼,几乎是被老刀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王胖子挥舞着枪托,砸在另一只石魈的鼻子上,将其打得头颅一偏,趁机也跳上了石桥。石桥顿时一阵剧烈晃动,碎石从边缘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的深渊,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张起灵最后一个踏上石桥,反手一刀斩在桥头,将一只试图扑上石桥的石魈前爪砍得火星直冒,迫使它后退。石桥狭窄,石魈体型庞大,一时间挤不上来,只能在不大的平台边缘焦躁地嘶吼,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桥上的人。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石桥对面,那根巨大的、缠绕着漆黑藤蔓的石柱下方阴影中,也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芒!更麻烦的是,众人脚下的石桥,在经历了刚才战斗的震动和多人踩踏后,本就风化严重的石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道细微的裂痕,从中间蔓延开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和即将断裂的石桥!
“不能停!冲过去!” 张起灵厉声道,背着吴邪,脚步加快,在狭窄的石桥上如履平地,直冲向石桥另一端那只严阵以待的石魈!
老刀也将阿透护在身后,面对桥头石魈,眼中闪过狠色,工兵铲横握,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张起灵背着的吴邪,目光无意中扫过石桥对面那根巨大的石柱,以及石柱上缠绕的、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的漆黑藤蔓。他忽然发现,那些藤蔓缠绕的方式,似乎并非随意,而是隐隐构成了某种扭曲的、类似符文的图案。而在藤蔓缝隙间露出的惨白色骨骸,其排列位置,也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他虚弱却依旧敏锐的脑海。他想起壁画上关于“鼎镇其源,石守其脉”的描述,想起“镇魂石”与净泉的关系,又联想到阿透所说的“线”与“空却在动”……
“柱子!那些柱子……和藤蔓……可能是……某种……镇压的阵法节点!攻击……藤蔓根部!或者……那些骨骸的关键位置!” 吴邪用尽力气,在张起灵耳边急促地说道。
张起灵闻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石桥尽头、那只石魈身后石柱上,一处藤蔓缠绕特别密集、且下方隐约露出半截弧形惨白骨骸(像是什么大型生物的肋骨)的位置。那里,似乎就是整个扭曲“符文”的一个“节点”!
没有犹豫,在即将与桥头石魈碰撞的瞬间,张起灵脚下猛地一蹬石桥边缘,身体腾空而起,竟在狭窄的石桥上做出了一个高难度的凌空转折,避开了石魈拍来的巨爪,黑金古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并非斩向石魈,而是狠狠斩向石柱上那处藤蔓与骨骸的交汇点!
“锵!咔嚓!”
刀锋斩入藤蔓,发出金铁交鸣和木头断裂般的声响,同时斩断了那截突出的弧形骨骸!暗绿色的、如同脓血般的粘液从藤蔓断口处溅射而出,与此同时,那处“节点”仿佛被破坏了平衡,整个石柱上缠绕的藤蔓都剧烈地蠕动、抽搐起来,如同受伤的巨蛇!
“吼——!”
站在石桥尽头的石魈,以及平台边缘和从其他方向包抄而来的石魈,同时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嘶吼!它们眼中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仿佛与那藤蔓和石柱有着某种痛苦的联系!
“有效!” 老刀眼睛一亮,趁机一铲劈在面前那只因痛苦而动作迟缓的石魈眼眶旁,虽然没能击穿坚硬的甲壳,却也打得它头颅猛甩。
“走!” 张起灵落地,脚步不停,趁着石魈们混乱的瞬间,背起吴邪,率先冲过了石桥,踏上了石柱下方一块相对宽敞的、由碎石和风化骨骼堆积而成的“岸”。老刀护着阿透,王胖子连滚爬爬,也跟着冲了过来。
身后的石桥,在最后一人踏上的瞬间,终于不堪重负,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从中部轰然坍塌!大块石板坠落深渊,几只冲上石桥的石魈收势不及,惨叫着随碎石一同跌入无尽的黑暗,嘶吼声迅速远去,最终被深渊吞没。
暂时安全了。剩下的石魈在平台和对岸愤怒地嘶吼徘徊,但断裂的石桥阻隔了它们。
众人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向眼前这根近在咫尺的巨大石柱,以及上面依旧在微微蠕动、断口处流淌着恶心粘液的漆黑藤蔓,还有藤蔓缝隙间那些惨白的骨骸。甜腥气、腐臭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死亡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而他们的前方,穿过几根类似石柱构成的、如同丛林般的区域,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疑似倒伏巨鼎的庞大轮廓,似乎更近了一些。黑暗中,仿佛有更多幽绿的光芒,在更深处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