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江瑶脸上那点小小的忐忑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她之前只顾着享受不用赶工的清闲日子，被妈妈投喂，被美食吸引，压根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她只知道多吃点对宝宝好，却从来没想过，吃得太好太多，反而会给自己添负担。
“会很麻烦吗？”她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声音轻轻的，“b超的时候医生也没特意跟我说宝宝偏大啊。”
“现在还只是猜测，不一定的。”齐思远放缓声音，尽量不让她跟着紧张，他不想无端制造焦虑，只是客观跟她讲清楚，“咱们下周正好要产检，到时候b超评估一下胎儿的体重和双顶径就清楚了。不是不让你吃，只是咱们稍微调整一下，甜的、精制的点心少一点，多吃点蔬菜、优质蛋白，少食多餐，好不好？不是不让你解馋，只是慢慢控制着一点，对你和宝宝都稳妥些。”
江瑶眨了眨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知道齐思远不是在挑剔她的身材，是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是发自内心怕她受苦。可一想到要管住嘴，又忍不住委屈巴巴地往他肩上靠：“可是在家闲着也没事干，不吃东西好无聊啊，剧都看完了，都没别的事情打发时间了。”
齐思远被她软软的语气逗得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他明白这种感受，从前她被工作填满，神经一直紧绷，骤然放空下来，吃东西就成了最容易抓住的乐趣。
“那咱们换个打发时间的法子。”他慢慢跟她商量，“白天妈陪着你的时候，不用一直窝在沙发上追剧，天气好就慢慢下楼散散步，慢慢走，不用急。咱们还可以把之前整理好的待产包再核对一遍，宝宝的小衣服、小袜子，你要是愿意，还可以给小裙子绣个小小的图案。晚上我回来，陪你慢慢走一圈，咱们一起找点别的事情做，不用总靠吃东西打发时间。”
江瑶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也不错。追剧刷综艺固然轻松，可连着一周看下来，眼睛也时常发酸，坐久了耻骨和腰也隐隐发酸。
“那好吧。”她答应下来，又立刻提条件，“但是也不能一下子什么好吃的都不让我碰，偶尔还是可以吃一小块蛋糕的吧？”
齐思远低低地笑起来，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可以，偶尔解解馋没问题，咱们把握好量就好。”
晚饭是江母做好留在保温锅里的，清淡的鱼汤，清炒时蔬，搭配杂粮饭，没有重油重糖。吃饭的时候，江母还习惯性想给她再添一勺肉汤，齐思远悄悄递了个温和的眼神，轻声跟岳母解释了两句顾虑。江母愣了愣，很快也明白过来，不再一味催她多吃，只叮嘱均衡就好。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晚风温和。齐思远扶着江瑶，两人慢慢下楼散步。他走在她身侧，手臂微微虚拢在她身后，随时准备在她不稳的时候托一把。路上遇到同小区的孕妇，结伴慢慢走着，低声聊着产检、待产的事情。
江瑶一边慢慢挪步子，一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声跟齐思远说话：“要是下周检查，宝宝真的偏大怎么办啊？是不是就不能顺产了？”
“先别提前吓自己。”齐思远的声音沉稳，给她安心，“就算评估出来偏大，也有对应的办法，听产科医生的安排就好。最重要的是你不要有压力，不管最后是哪一种方式，我都会一直在产房外面陪着你。”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松。见过太多凶险的生产场面，身为医生，他清楚每一种可能性带来的风险，可他不能把这份焦虑传递给江瑶。他只能把所有的担忧收起来，转化成细碎的照料。往后的日子里，盯着她的饮食，陪着她适度活动，记下每一次宫缩的时间，把所有能提前准备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散步一圈回到家里，江瑶靠在沙发上歇着，齐思远去厨房给她温了一杯牛奶。平板放在一旁，之前追完的综艺已经没有新的了，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忽然想起齐思远说的绣小图案，来了兴致，翻出之前买的针线包，还有准备好的婴儿小围兜。
灯光暖融融地落下来，她捏着细细的针线，动作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地在浅米色的围兜边角绣小小的云朵。齐思远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梳理待产清单，核对证件、产褥用品、宝宝的用品，时不时抬眼看看她。
胃里旧有的隐痛偶尔还会悄悄冒上来，只是最近按时吃药、尽量规律吃饭，已经比之前稳定很多。他悄悄把手放在上腹，轻轻按了两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想被江瑶捕捉到，再让她为他分心。
江瑶绣着绣着，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他：“齐医生，你说咱们小朋友，会不会随你，是个不爱闹腾的性子？”
齐思远放下本子，侧头看向她，目光柔软，伸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底下轻柔的胎动：“不管性子怎么样，我只希望她乖乖的，别长太大，让她妈妈少受一点罪。”
江瑶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软软的，放下针线，往他身边靠过去。窗外夜色渐深，小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屋子里只有台灯柔和的光，安安静静的，裹着属于他们两个人，还有腹中宝宝，沉甸甸又温柔的期盼。
往后这一段待产的日子，他们不再只有零食和剧集消磨时光，多了散步、整理物件、给宝宝准备小衣物这些细碎的小事。江瑶慢慢学着管住自己的嘴，不再一闲下来就不停吃东西，体重增长的速度慢慢放缓。
齐思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一刻也没有散去。他依旧每天盼着产检的日子，盼着b超上的数值能够稳妥，盼着她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和他们的小宝宝见面。
夜色温柔沉落，齐思远结束一天的门诊工作，准时推门回家。玄关的灯光应声亮起，褪去了医院白大褂的清冷刻板，一室柔软的暖意瞬间将他包裹。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热闹的综艺声响，只剩下落地灯暖融融的光晕，轻轻铺洒在客厅的沙发上。江瑶懒懒地靠在软垫堆里，后背垫着厚厚的靠枕，隆起的小腹稳稳托着，手里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指尖动作缓慢又慵懒，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闲散与无聊。
茶几上摊着一块米白色的纯棉婴儿围兜，针线散乱地搭在一旁。那是前一晚她兴致勃勃要绣的小云朵图案，此刻已然完工，只是针脚歪歪扭扭，线条歪歪斜斜，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粗糙，没有半点精致可言，却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被她绣完了。
齐思远放轻换鞋的动作，脱下外套搭在臂弯，静静站在玄关看了她几秒。
心口忽然就轻轻一涩，漫起密密麻麻、温柔又酸涩的心疼。
他忽然恍然惊醒。
是啊，江瑶真的太久太久没有拥有过这样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长假了。
从前的她，永远被工作裹挟，被甲方催促，被无尽的图纸、修改稿、项目节点填满生活。日复一日的熬夜加班、伏案作图、对接沟通。别人的周末、假期、闲暇时光，都是放松消遣，可她的日子里，从来都是赶不完的进度、改不完的方案、扛不完的压力，周末也只不过是让她短暂放松的48个小时而已。
她是业内口碑极好的设计师，眼光独到、审美出众、做事极致负责，永远把工作做到最好，在自己的领域稳稳发光，耀眼又夺目。可结婚之后，备孕之后，怀孕之后，她一点点收敛了自己的锋芒，慢慢放下热爱的事业，收起自己的野心，一步步向家庭、向孩子妥协。
这难得的半个月产假，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彻底停下脚步，不用赶工、不用焦虑、不用熬夜、不用迁就任何人，完完全全只为自己活着。
所以她才会一股脑刷完所有积压的剧，兴致勃勃拿起针线笨拙地给宝宝绣围兜，把从前所有想做却没时间做的小事，一件件补齐。
可当这些琐碎的小事全部做完，漫长的闲暇骤然空下来，她便陷入了茫然和无聊。
她习惯了忙碌，习惯了步履不停，骤然停下，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齐思远缓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的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块针脚歪扭的围兜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份闲散和留白，其实短暂得可怜。
这短短十几天的放空，不过是她人生里一次仓促的喘息。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告别少女的自由、职场的身份，迎来一个全新的、捆绑一生的身份——母亲。
从此以后，她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她的生活重心会全部偏向那个呱呱坠地的小生命。往后的日子，是深夜的起夜、无休止的哺乳、琐碎的育儿日常、围着孩子打转的一年四季。
她再也不会有这样一段无所牵挂、可以肆意发呆、追剧、偷懒、无聊、只为自己消遣的时光。
这个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假期，仿佛从来都不是用来治愈她、成全她、让她好好休息享受人生的，而只是一场短暂的过渡、一次临时的停留。
只为了让她蓄力，迎接母亲这个全新的身份，迎接那个全新的生命。
这个认知，让齐思远心里莫名的憋屈，又莫名的心疼。
太不公平了。
真的太不公平了。
他的小姑娘，原本是站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意气风发、热烈坦荡的江设计师。她有天赋、有能力、有热爱，本该永远专注自己的事业，一路进阶，一路璀璨，活成独属于自己的耀眼模样。
可因为爱他，因为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家，因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她心甘情愿收起所有锋芒，褪去所有光彩，把自己的人生暂时搁置，心甘情愿沦为平淡烟火里，最普通、最琐碎的模样。
她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自信耀眼的设计师，现在的她，每天只是吃吃睡睡、追剧发呆、笨拙学着做母婴小事，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待产。
明明她本该闪闪发光，拥有无限可能和热烈人生的。
“回来啦？”
江瑶听见动静，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看见他怔怔看着茶几的方向，眼神沉沉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低落。她放下手机，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语气慵懒又软和：“怎么不说话？累了吗？”
齐思远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敛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抬眼看向她。
眼前的女孩脸颊软软肉肉的，是这半个月养出来的温润模样，眉眼温顺柔和，少了职场上的利落凌厉，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恬静。可在他眼里，这份温顺安静，看得人心头发堵。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块绣得歪歪扭扭的围兜。
针脚稚嫩，线条歪斜，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却是她停下忙碌之后，最认真、最纯粹的心意。
“绣完了？”他轻声开口，嗓音比平日里低沉柔和许多。
“嗯！”江瑶立刻来了点精神，有点小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哪怕瑕疵满满，也透着满满的欢喜，“是不是还可以？虽然有点歪，但是我认认真真绣完的，咱们宝宝的第一个小围兜，亲手做的，独一无二呢。”
看着她毫无怨言、甚至满心欢喜的模样，齐思远心口的酸涩更甚。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牺牲，没有抱怨过停滞的事业，没有抱怨过被迫暂停的人生。她坦然接受所有身份的转变，心甘情愿为小家、为孩子褪去光芒，安于琐碎，安于平凡。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本该耀眼的她，从此只囿于厨房与孩童，舍不得她所有的光芒，都被柴米油盐慢慢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