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涟漪,存在的迷雾。
穿越记忆流沙的惊魂甫定,尚未有喘息之机,林烨便领着队伍,踏入了灵魂死域那更深处、更不可名状的腹地。
如果说之前的哀嚎回廊是精神的刑场,记忆流沙是信息的坟墓,那么这片区域,便是规则本身的、扭曲、混乱、充满恶意的游乐场。
时间,失去了刻度。
有时,众人明明感觉已跋涉了数个时辰,浑身疲惫,灵力消耗明显,但抬头看向上空那片永恒的苍白,或者试图在心中默数计时,却发现感觉中的漫长可能只对应了外界真实流逝的、不到一盏茶的短暂。
有时,又恰恰相反,只是迈出几步,略作停顿,便会产生一种恍如隔世、沧海桑田的错觉,仿佛自己已在此地枯站了百年,连思维都快要被永恒的现在所凝固。
林烨的规则推演空间不得不持续高负荷运转,以自身道心为锚点,建立一套独立的、极其粗糙的内部时间流参照系,才勉强抵御着这无处不在的、对时间感知的随机扭曲与稀释。
空间,失去了常态。 方向彻底沦为笑谈。
明明笔直向前,却可能在下一刻,发现自己正朝着侧方甚至后方行进。
地面不再是平坦的,它可能在脚下无声地蠕动、拉伸、折叠,形成短暂的空间回环或断层。
明明与同伴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不过数尺,但一步踏出,却发现同伴的身影骤然变得遥远、模糊,仿佛中间隔着千山万水,甚至感知中都只剩下一个微弱的信号。
必须依靠林烨以八枚印记共鸣产生的、对天德所在方位的、极其微弱但相对恒定的方向感为牵引,辅以规则推演空间的实时空间拓扑推演,才能如同在暴风雨中操舵,艰难地、一步一探地修正着前行的轨迹,而非方向。
认知,开始松动。
这是最危险的侵蚀。在时空紊乱的持续作用下,加上灵魂死域那种消解存在的本质气息无孔不入的渗透,小队成员的心神开始出现细微却危险的裂隙。
走在队伍中间的御魂师幽魂,突然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喃喃道:“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好冷……”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使命,甚至自我这个概念都开始模糊。
地精工程师火花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手中的环境探测仪,手指却突然僵住,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扳手,脸上露出极度困惑的表情:“扳手?不……你好像是……我以前在第七研究所的导师?还是……” 他将同伴的身份,与记忆中某个遥远的人物混淆了。
甚至连修为最高的阵老和符婆,也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失神,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不存在的阵法节点,口中念念有词,却是一些毫无逻辑关联的古老咒文片段。
“紧守心神!以我为念!”
林烨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再次直接在众人识海中炸响,同时,他持续地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大安印记的稳固、小吉的和合的柔和道韵波动,如同在狂暴的精神污染海洋中,撑开一片微小的、相对平静的意识港湾。
众人必须时刻以神念进行最简单、最基础的交流——确认彼此身份,复述当前目标,甚至只是重复自己的名字——才能勉强对抗那种将存在与记忆缓慢剥离、稀释的恐怖力量。
每个人都清楚,一旦彻底迷失在这片认知迷雾中,他们将不再是自己,甚至会忘记死亡,最终化为这片死地中,一个浑浑噩噩、直至彻底消散的、无意义的信息残渣。
就在众人与认知迷雾艰难抗争,行至一片被更为浓郁、几乎化为液态的灰色雾气笼罩的、奇异地貌区域时,林烨的规则推演空间与自身对危险的感知,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刺耳的警报!
这片区域的地面,不再仅仅是灰白色的尘埃与岩石。
无数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形态各异的骨骼化石半掩在灰雾与尘埃之下,或斜插,或横卧。
这些骨骼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灵,有的纤细如发却长达百丈,有的粗壮如山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有的扭曲盘结如同某种超越想象的符文。
它们散发着一种跨越了亿万年时光、却依旧令人灵魂冻结的古老死寂气息,仿佛这片土地,曾是某个无法想象尺度的、属于终结本身的、古老战场的坟场。
“停下!”
林烨低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雾气最浓处。
那里,大地传来轻微、却规律的、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蠕动、啃噬着什么的震动。
灰雾剧烈翻滚,向两侧分开。
“看……看那里!” 幽魂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向雾气深处。
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介于实体与虚幻之间的、令人作呕的、庞大存在,缓缓从灰雾与无数巨骨化石的掩映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条……虫?或许可以这样称呼。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比灵魂死域背景更纯粹、更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存在概念的、绝对的灰白色。身体粗略估计超过百丈,直径最粗处如同移动的堡垒。
它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头部、眼睛、口器,整个身体就像一条无限放大的、表面布满无数大小不一、不断开合蠕动的、如同脓疮或呼吸孔般的空洞的、巨大的、柔软的、不断蠕动的柱状物。
每一个空洞深处,都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冰冷、空洞、贪婪吞噬气息的灰白色光芒,仿佛连接着某个绝对的虚无源头。
它行动的方式并非爬行,而是身体一部分溶解在前方的空间与物质中,然后从后方重新凝结,如同在存在的幕布上,用虚无的橡皮擦,擦除出一条自己通过的轨迹。
它所过之处,空间不再是被破坏,而是呈现出一种模糊、失真、仿佛被啃掉了一块、连空白这个概念都变得暧昧不清的诡异状态。
那些坚硬无比、历经亿万年死寂侵蚀都未曾风化的巨大骨骼化石,在被其身体边缘擦过的瞬间,无声无息、毫无抵抗地消失了,不是碎裂,不是化为齑粉,而是存在本身被彻底抹除,连一点残渣、一丝曾经存在的信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