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全他娘的反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撮鸟，等回了大营，看老子不挨个儿找你们算账……”
牛皋捂着老脸蹲在鲁智深那宽厚的身躯后头，嘴里头碎碎念地嘟囔着，再也不敢露头去接茬了。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哄笑，彻底冲淡了原本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剑拔弩张的杀机。
泥地里头的柴进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是落回到了肚子里头，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看向庞秋霞的眼神里头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这位庞家妹子，当真是好敏锐的机锋、好厉害的攻心手段！三言两语之间，不仅拿自个儿的丈夫做筏子化解了金芝公主的戾气，更是顺理成章地把金芝公主从那种死胡同般的绝望情绪里头给拽了出来！
此时，在漫山遍野的哄笑声中，站在金芝公主对面的庞秋霞，脸上却并没有跟着众人一块儿发笑。
她慢慢收敛了嘴角的弧度，那双英气勃勃的眸子里头褪去了刚才的戏谑与促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庄重、无比坦荡的肃穆之色。
庞秋霞正了正颜色，双手依旧稳稳地扶着金芝公主的胳膊，迎着对方略带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开口说道：
“姐姐笑也笑过了，那妹妹就跟姐姐掏心窝子说几句实在话。”
“我家牛皋，虽然长相粗犷了些，性子鲁莽了些，平日里说话办事没个轻重，完完全全就是个不识字的大粗人。但是吧……这世道，粗人也有粗人的好处……”
说到这里，庞秋霞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躲在鲁智深后头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瞄自己的牛皋，语气里头充满了坚定与自豪：
“他心性耿直，肚子里头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的鬼蜮伎俩；他为人善良，自打穿上这身军服起，就从不欺压半个良善百姓；他更不畏惧强权，哪怕是在元帅面前，只要他觉得对弟兄们好的事儿，挨军棍他也敢梗着脖子嚷嚷出来！他对妹妹我，那是把一颗心都掏出来捧在手上的赤诚！这样顶天立地、知冷知热的汉子，正是咱们女儿家在这乱世之中最值得托付终身的良配！”
金芝公主静静地听着，嘴角那抹浅笑渐渐隐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牛皋，又看了看柴进，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庞秋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说道：
“至于姐姐刚才骂我庞秋霞背叛故主、贪生怕死……姐姐，我庞秋霞和我哥哥庞万春都是习武之人，在刀口上舔血过了这么些年，要是真的贪生怕死，当初在战场上早就夹着尾巴逃了！秋霞之所以选择离开南朝、投奔大齐，绝非是为了苟全性命，实实在在是因为……方腊建立的这个南朝，真的是……烂到根子里头去了！”
“烂到根子里了？！”
听到这五个字，金芝公主的眉头一蹙，身为方腊亲生女儿的本能维护之意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呵斥。
可庞秋霞却根本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手掌稍微用力按了按金芝公主的手臂，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
“这一点……姐姐你身为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南朝公主，常年深居在清溪洞帮源洞的锦绣宫殿里头，身边伺候的都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你自然是感受不到的！你看到的，只有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只有方家皇族的粉饰太平！”
“但是，妹妹请你暂且留着这条性命，再耐心地等上数日！等走出了这片深山老林，你亲自睁开眼睛去睦州城里头看看，去杭州、苏州的乡野村落里头看看！你去看看当今天子大齐陛下治下的黎民百姓，如今过的都是什么红火安稳的日子！你再回头去看看，在你们方腊一伙人的横征暴敛、荼毒压榨之下，江南的百姓过的又是什么猪狗不如的凄惨日子！！”
庞秋霞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字字铿锵，犹如金石坠地，震得金芝公主耳膜嗡嗡作响：
“姐姐！咱们都是自幼习武之人！你我都曾读过兵书侠传，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咱们习武之人提三尺青锋、练百步穿杨，所为何事？！难道就是为了帮着一家一姓去搜刮民脂民膏、去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泼天富贵吗？！”
“不！咱们习武之人，为的不就是替这天下苍生谋求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吗？！这，才是秋霞当初劝说兄长、毅然投身大齐的最重要原因！秋霞希望，能够用自己这一双手，跟着真正心系黎民的明主，彻底结束这该死的战乱，还这天下苍生一个久违的安宁！！”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大义之言，不光是把金芝公主给震得愣在了当场，就连周围的齐军将士们听了，一个个也是胸膛挺得笔直，眼眶发热，握着兵刃的手掌攥得死紧！
是啊！他们这帮大头兵跟着岳元帅南征北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杀，图的是啥？不就是因为大齐给穷苦百姓分田地、免苛捐，不就是为了让自个儿家里的爹娘妻儿能吃上一口饱饭，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吗？！
庞秋霞看着神色剧烈动摇的金芝公主，知道火候已经到了，她放缓了语调，抛出了最后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再者说了，姐姐熟读兵书，最是推崇强军悍将。姐姐虽然在清溪洞里头，但前些日子北边传来的捷报，姐姐应该也听说了吧？”
“咱们大齐的北伐兵马大元帅韩世忠，统领大齐北伐铁军，在北境幽云之地，把那个压在中原汉人头顶上作威作福了一百多年的大辽帝国，打得那是节节败退、哭爹喊娘！连辽国的御弟大王耶律得重都被杀得全军覆没、四个儿子死绝！”
“姐姐！这等威震寰宇的壮举，放在以前，咱们敢想吗？！当初赵宋朝廷每年给辽国送几十万两岁币、摇尾乞怜的时候咱们不敢想；纵然是你们南朝刚刚起事、连克东南八州最鼎盛的那个时期，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数十万大辽铁骑，你们南朝有半点儿把握能打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