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痛处,倪娅小脸皱成一团。
她调出一段模拟测试波形。
“转不起来,或者说.......双链路系统难以同步,能量分配总会出问题。”
“当主炮充能与护盾调用请求同时发生,各自的底层系统将芯核里的能量瓜分,只要开火几轮,这部分电容就被抽干了,护盾连全角度展开都做不到。”
陆翎伸出手指,在全息蓝图上拉开参数列表。
目光落定的一瞬,差点笑出声。
这组被帝国寄予厚望的「核融储能芯核」,标称容量居然只有250 tJ(太焦)。
而旁边那台专司战斗供能的「超核反应堆机组」,额定输出功率也不过208 Gw。
哪怕反应堆全部输出都拿来充能,且忽略一切传输损耗,把这颗芯核从零充满的理论下限也要二十多分钟。
参数和冲锋者级训练舰差不多一个量级。
但冲锋者级是一艘采矿护卫舰,长轴只有128米。
更何况,同样的反应堆出力,冲锋者级只需要2分钟就能补满250tJ,充能速度是列王级的十倍。
这么一看,EVE的补能黑科技还是太权威了。
但列王级可是一艘战列舰,光长轴就超过1.1公里了,拥有四十多层甲板、塞着一万八千名船员的战列舰。
所以问题显而易见。
“小马拉大车,你设计的电容芯核么?”陆翎看向倪娅,仔细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实战里,这个配置随便再加套武器、护盾,打个二三十秒电容必然枯竭,对吧?不如还用原来的直连,至少主反应堆还有3800Gw呢。”
倪娅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双手揪住裙摆:“我......我知道!可是加反应堆这条路我试过了,实在塞不下呀。”
她放大内部结构图。
“您看,一组200Gw超核反应堆直径超过四百米,自重就百万吨级。”
“强袭型本就是基于列王级的旧舰体框架改进而来,内部空间早就优化到了极致,为了腾出这组超核机组和储能芯核的位置,研究院已经砍掉一部分机库,连铁骑装载量都削了。”
她的指尖沿着密集的内部结构图掠过:
“更麻烦的是,现有结构上也根本开不出新的大型散热口。要是强行再加一组反应堆,不仅热处理无法平衡,整艘战列舰的质心也会严重偏移,到时候回转和机动性一起归零,根本开不上战场。”
“那就做一套全舰电容管理系统。”陆翎神色从容道,“把两条链路的功率统一调度就行了呗。”
倪娅苦着脸摇了摇头:“更难,尊驾。”
她点开配电网络的拓扑图,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几十个独立的小方块。
“现在的专用控制器、分布式调度和硬件联锁,已经能承担大量本地实时计算。可要做跨系统预测、统一建模,再实现毫秒级协同,就必须把全舰几十个子系统的主机串起来。”
“只要并线,单一连贯的量子态就会突破10 tRLb上限。”她伸出手,在脖子前比了个划过的动作。
“军部和审判庭不会批、批了也不敢用。谁签字,谁全家上火刑架。”
“(?д?)?”
竹林外吹来一阵夜风,带着苍溪河微凉的水汽,将茶杯溢出的白雾吹得歪斜。
“好吧。”
陆翎确实没考虑到本地的‘风土人情’。
人类用一道物理铁闸,锁死了自己创造的魔鬼。
畏惧、害怕它苏醒。
但锁闭合的那一刻,他们才发现,自己也被关在了里面。
“既然算力不能并线,反应堆塞不下,那就换个思路。”陆翎伸手,在机库次要空间的位置画出一排蜂窝状方格。
电不够,在EVE里从来不是无解的问题。
他给出了最简单的一种。
“设计一种标准化电池插槽,把作战储能模块统一。平常在母港或者补给舰上用预充好,然后入库储备。”
“电池插槽?”倪娅一怔。
“没错,作战的时候就启用这些补能插槽,直接给电容核心供能,补足回充效率,打光一组补一组,你也可以叫它——注电系统。”
“注电?”倪娅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她靠在陆翎旁边,盯着那排蜂窝状方格,呼吸都快了半分。
刚才还皱成一团的小脸重新舒展开。
可这股兴奋劲又很快熄灭。
“研究院早年有人就提出过通用舰体计划,最后被全票否决。”
“通用接口会牺牲主系统峰值功率,可拆卸接口会削弱龙骨强度。废热管理和能量传输也容易失衡,后勤替换成本高,战损还可能顺着接口引发链路连锁殉爆。”
“那,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陆翎微微一笑,伸出手画出一张战舰草图。
“解决也很简单,将整艘船分为结构、装甲、护盾三层架构,每层系统独立,总成连接。”
倪娅一边听,一边狂记笔记。
“架构区分后,最开始护盾接敌,你的电容核心只连接护盾系统。”陆翎画出一条独立的回路红线连接最深处的电容核心。
“护盾回溯之后,装甲接敌,电容核心直接向装甲层供能。”
“最后么.....”
倪娅脱口而出:“装甲完损,结构接敌,电容核心直接向结构层供能!”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赤色的眼眸一点点睁大。
护盾、装甲、结构。
三层架构分开之后,电容核心同一时间只需要负责其中一层。
剩下的能量,可以全部投入主炮和引擎。
根本就不需要跨系统预测和部署毫秒级的仲裁节点,更不需要繁复到将几十个子系统主机并线串联。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造船思路。
少女看向陆翎的眼神完全变了
“啪。”
陆翎打了个响指,“孺子可教也,记得交学费。”
对面软垫上早已空了,露易丝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安排晚宴餐食。
陆翎端起凉茶一饮而尽,不顾少女的思索、震撼,缓缓道:“如果你们工艺整合遇到麻烦,长青船业可以承接定制升级。”
“舰船插件、标准化插槽、电容架构优化,一套解决。列王级这种主力舰,可以采购整套改装方案。”
这才是陆翎真正的目的。
时刻不忘推销自己的生意、产品。
倪娅还沉浸在那个颠覆性的三层架构思路中,听到这话才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陆翎,突然从软垫上弹了起来,一把扑到陆翎身上,两条纤细的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扯着嗓子大喊:
“尊驾!尊驾!我一定要拜您为师!!”
“求您了!收了我吧!”
温软的身体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撞进怀里,洛丽塔裙摆上的蕾丝蝴蝶结蹭得陆翎下巴痒痒。
“哎哟,你干嘛。”
陆翎眼皮一跳,双手极其熟练地抄起她的两条胳膊,像摘树袋熊一样,把这丫头整个人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摘了下来,按回旁边的软垫上。
“打住啊,本元帅出道两年半,向来....呃,不为美色所动。”
陆翎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立领,“你诱惑不了我,我们长青船业做生意,从不打折。”
倪娅被按在垫子上也不恼,仰着那张涨红的小脸,“您必须收我为徒,我要拜您为师!”
“等我回去就把这套注电和三层架构初步模型做出来,我一定亲手设计、造出一艘「小雷级歼星舰」,让您检验今日指点的成果!”
“啥玩意?”
“小雷级歼星舰呀。”
陆翎低头看了一眼。
从客观物理角度看,倒也没错。
“等等....不是,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以后您就是我的导师!”倪娅激动的脸色通红,“我一定会把大雷级歼星舰调校工程师的传承发扬光大!明天我就禀报父皇,安排拜师礼!”
“拜师礼就算了。”陆翎的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至于发扬光大....呃,你......怕是有点够呛了。”
倪娅歪头,眼中疑惑、不解。
陆翎低头喝了口茶,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当年随口胡诌的保命代号,估计要在帕提亚帝国的史书上青史留名。
“咦,导师!您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
“没有。”
陆翎把茶盏放回桌面。
门外的廊下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露易丝已经安排好餐食,领着几名身穿素色长裙的侍女,端着冒着热气的食盒,顺着湿润的青石阶步入水榭。
倪娅连忙收起图纸。
侍女们动作利落地将一道道菜肴摆上宽大的矮桌,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露易丝洗净双手,重新在桌对面落座,亲自执壶,替陆翎换了一盏新沏的温茶。
“久等了,元帅,因为有些食材从其他星球运来,耽搁了些时间。”
“无妨。”
陆翎闻到香味,低头看向桌面。
为了招待他,露易丝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既有帕提亚帝国本土的顶级山珍海味,也和当初帕克一样,特地复刻了几道华夏硬菜。
煎炒烹炸、浓油赤酱与清淡炖煮错落摆开,香气扑鼻。
正中央摆着一盘淋满赤红酱汁的整鱼,旁边还温着一盅奶白浓郁的菌菇炖汤。
陆翎执起长筷,从鱼腹最肥美处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
一口下去,鱼肉入口紧实,表皮带着微焦的脆感,咸鲜的汤汁浸进肉里,尾调又留着薄荷般的清凉。
比帕克当初用牛肉做的东坡肉强多了。
“手艺很棒。”陆翎由衷地赞叹,又夹了一筷子,“火候到位,口感层次非常丰富,厨师是谁?我带走了。”
“是我。”露易丝说,“元帅喜欢就好。我昨天试做了几次,还担心不合您的口味。”
旁边的倪娅连忙将一块酥炸肉排咽下,笑道,““嘿嘿,皇姐,尊驾说要带你走。”
露易丝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妹妹脑门上按了一下。
“我已经进入元帅麾下骑士团服役,本来就要跟着元帅离开帝都。”
“什么!!!?”倪娅猛地坐直,“我才知道!不公平!凭什么?我也要走,我不想去重建委员会!”
“我可没答应。”陆翎不忘火上浇油。
“哇!!!!我好委屈!我要去找父皇!!”
“跟你爹告状也没用。”
“不——”
倪娅又一把扑过来,“老师,不可以这样,求您也把我带走吧,我还要将大雷级发扬.....”
陆翎筷子停住。
“倪娅!”露易丝警告,伸手将她后衣领提起。
“坐好。”
倪娅委屈地瘪了瘪嘴,对上皇姐沉静的赤色眼眸,重新坐好,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露易丝看着妹妹那副欲扬欲敛的滑稽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席间酒意渐深。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竹叶上的水珠落进荷池,偶尔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咚。
陆翎饮尽面前小盅里的霜露清酒。
这是几年来,少有清净的一顿饭。
露易丝见他放下了酒盅,转身从身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白底金边木盒,推到桌中央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修长的雪茄。
叶片呈浅青褐色,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白霜。
卷制紧实的烟芯里,掺着少量发光藻类孢子。
“皇室特供的「浮雾」,元帅饭后可以试试,提神解酒。”露易丝取出一支递过去,“叶面这层白霜叫「霜衣」,是帝国浮雾星特有的珍惜草药「浮雾草」在晒制时析出的结晶,从300多光年外运来的。”
陆翎接过雪茄,放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传统烟草的辛辣燥气,反而像刚下过雪的松林逸散冷香。
这种雪茄他之前也试过,柯拉西出口特产之一,不过柯拉西雪茄用的是本土培育的冷香系烟叶。
浮雾则更显幽深,冷调。
露易丝拿起一支金鞘恒温引火器,探身替他烘烤烟头。
橘红色的无焰热源映亮了她垂下的睫毛,她的动作很稳,一边慢条斯理地旋转加热,一边轻声解释:
“浮雾草在生长过程中,会大量吸附大气里的负离子与共生发光水藻孢子。它的叶片天然含有一种极其温和的生物碱,点燃吸入后,可以刺激神经中枢和前庭系统。”
雪茄顶端亮起一圈均匀的暗红火环,幽蓝色的孢子在灰烬边缘一闪一灭,瑰丽梦幻。
“用来醒神,可以缓解神经反馈带来的精神压力。”露易丝收回引火器,“没有成瘾性。”
陆翎伸手夹住,一股清冽至极的冷香顺着口腔直冲天灵盖。
就像在寒冬腊月里猛地掬起一捧冰泉水洗了把脸,酒意和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瞬间被涤荡一空,连倪娅耳朵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楚了几分。
“好东西。”陆翎吐出一口带着微弱蓝光的青烟,赞道。
事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倪娅擦干净嘴,凑过来插话:“浮雾星的种植园都是皇姐名下的私产!前些日子贝欧尼克皇兄想讨一盒,皇姐都不怎么搭理他。”
“哈哈,原来是富婆当面,失敬失敬。”陆翎哈哈一笑,夹着雪茄,朝露易丝拱了拱手。
露易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元帅过奖。”
陆翎借着这支浮雾闲聊了一番,充分发挥了雁过拔毛的优良传统,顺着话头一通夸奖。
最后自然地从露易丝手里白嫖了几万支浮雾,划进自己的私库。
一场原本以为暗藏政治机锋的私宴,就在这满屋子的清冽松香与欢声笑语中来到尾声。
“尊驾,您看,带我走这事儿.....”见他刚放下茶杯,坐立不安的倪娅就彻底按捺不住了。
“再说,再说。”
“好吧。”
少女也没失落,因为此刻她脑子里全装着注电插槽和三层架构的思路解法,她脸蛋红扑扑地从软垫上站起身,提着洛丽塔裙摆向陆翎优雅行礼:
“尊驾!皇姐!我今晚必须回实验室跑一轮模拟,实在坐不住了!我先告辞啦,今晚一定要大干特干一场!”
露易丝还想说什么,但这位第二十八皇女已经像阵风一样冲出了水榭,哒哒哒的脚步声顺着青石阶一路远去,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水榭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廊下的暖黄灯光漫进室内,落在露易丝垂在肩后的浅金色长卷发上,将她平时那种骑士般的冷硬锋芒烘得格外柔和。
她隔着矮桌看向陆翎,赤色的眼眸低垂,“时间不早了,元帅。水榭后院的主卧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换了全新的床褥,温泉水也已经备好……您今晚不如就在听澜歇下吧。”
陆翎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好歹自个儿也算是万岁爷了,露易丝这番话已经挑得不能再明。
眼前这位帝国第七皇女,不管是身段、样貌,还是那股骑士纪律与皇室贵气的冷艳感,都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心动。
但陆翎有自己的底线。
克隆体,只绑克隆体。
当初借贝黛莉之手在龙喉杀鸡儆猴,贝黛莉已经完成了意识上传,使用的也是克隆体。
cEF成员出勤,或者离开茱昂贝,使用的同样是灵魂转移后的克隆体。
甚至可以说是战略底线。
陆翎垂下眼,把剩下半截浮雾雪茄按进桌角的白瓷碟。
火星在细腻的瓷面上挤压、熄灭,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最后一缕幽蓝色的孢子微光随之暗去。
“心意我领了,花茶很香,烟也是绝品。”陆翎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松弛的笑意,从容起身,“不过我确实得回舰上,明早还有多场关于众星联合和第63星区重建的内部会议,今晚,怕是只能辜负殿下的好意了。”
露易丝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随即自然地松开。
她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或难堪的痕迹,顺着他的动作站起身,肩背依旧笔直:“是我考虑不周,耽误元帅军务了,我送您回港。”
“不用那么麻烦,借你车钥匙一用。”陆翎朝她摊开手,笑得随意,“从这儿回皇家港泊位也就半个小时的航程,自动驾驶很稳,你折腾了一天,早点休息。”
“是。”
露易丝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枚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感应匙,轻轻放进他手里。
钥匙还带着她贴身的温度。
“还请元帅路上慢行。”她送陆翎走到水榭门边,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陆翎摆了摆手,转身步入雨后的夜色中。
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湿润发亮的青石阶一步步远去。
片刻后,竹林外响起黑色跑车低沉的引擎嗡鸣,飞车滑出支流,汇入沧溪市深夜的航道灯海。
很快,尾灯也消失在远处。
偌大的听澜水榭,又和来时那般,静谧,空灵。
露易丝站在廊下没有动,等最后一点光消失,她才转身回到室内,重新在矮桌前坐下。
竹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苍溪河深秋的凉意。
矮桌下方的炉膛里,最后一星暗红色的银丝炭火在冷风中闪了闪,彻底熄灭,只余下一捧灰白。
露易丝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掉的花茶。
苦味还落在舌尖,回甘却已经散了。
她的目光落向旁边和对面两个空荡荡的软垫。
那里还残留着倪娅刚才胡乱扑腾时压出的褶皱,白瓷碟里躺着半截摁灭的雪茄。
如果自己也能像倪娅那样就好了。
生来聪慧,语言解译能力出众,受父皇疼爱。
不用想那么多,不用去揣测、试探、琢磨人心。
不用在每句话落下之前先去衡量它的分量是否合适。
想拜师,就拜师。
想去实验室,就提着裙子跑进夜色。
无拘无束,心随所想。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她是帝国第七皇女,天使之翼骑士团团长,肩负联结cEF外交关系的重任。
露易丝放下凉透的茶盏,抬手解开束了一整天的发扣,如瀑的金发散落下来,垂到空荡荡的木地板上。
她取出一瓶酒,靠在门沿,举杯望向漫天星辰。
酒液映着星光,杯中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