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钢铁肺腑中缓慢呼吸。
恺撒·加图索推开气密门时，金发在气压差带起的风里微微扬起。
迟到四十七秒。
施耐德的声音从主座传来，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的半张脸埋在呼吸面罩下。
从下颌到脖颈，皮肤与金属接驳的痕迹在冷光下清晰可见，左臂完全是机械结构，液压管随着他翻动文件的动作微微收缩。
这位前卡塞尔执行部部长、如今的阿瑞斯战略指挥官，坐在长桌尽头时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又被强行缝上蒸汽朋克零件的尸骸。
去医疗部看了个人。
恺撒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校董会晚宴
顺便确认了一下我们的还能撑多久，答案是，如果我们再炸掉三个街区，下个月雇员的咖啡预算就得砍掉。
楚子航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长桌左侧第三把椅子前坐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面中央的全息投影上。
那里悬浮着一张世界地图，十七个红点正在不同城市闪烁，像恶化的疱疹。
角落里，三座穿着黑色重型动力甲的动了动。
他们的动力甲上还有战斗留下的焦痕，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一张憨厚却略显呆滞的脸
智力水平停留在初中阶段，但这不妨碍他们听懂两个字意味着不能随意插嘴。
第七小队坐在长桌另一侧。
吕梁关立刻堆起笑容，殷勤地朝恺撒和楚子航点头
两位部长好啊，刚泡的咖啡还热着呢。
赵康定没出声，刀疤横贯的瘦长脸上毫无表情。
李春生推了推黑框眼镜，膝头摊开的平板电脑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好了。
施耐德用机械指节敲了敲桌面，全息地图放大
路明非被困在福寿岭地铁站，通讯中断前最后一条情报确认，莫里亚蒂已经得手。那个刻有阴阳五行的鎏金方盒封魔盒现在在他手里。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两度。
恺撒交叉十指，海蓝色的瞳孔收缩
也就是说，我们被耍了。从西安到上海，莫里亚蒂想要的就是让我们疲于奔命，好让他从容地拿走那个盒子。
不止。
施耐德切换画面，投影上出现一组模糊的三维扫描图，那是从金刚铠甲昏迷前携带的战术记录仪里提取出的最后影像。
鎏金方盒表面的符文正在发光
根据陈超遗留的数据库比对，这种炼金矩阵不属于龙族文明，也不属于我们已知的阿瑞斯科技。难道是两者的融合……
路明非的师父说过，莫里亚蒂和掘墓者都来自阿瑞斯宇宙的流亡者。
楚子航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份过期的实验报告
但他们在这个世界活动了四百年，足够把龙族的炼金术和他们的技术融合。
问题是用途。
施耐德那只完好的眼睛扫过全场
金刚铠甲那个我们在西安废墟里挖出来的黑户至今查不到任何身份记录。不是卡塞尔的人，不是秘党的人，不是任何已知混血种家族的人。他的dNA在诺玛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在阿瑞斯的基因库里也没有。一个幽灵，凭空出现在战场上，穿着一套我们解析不了的铠甲，现在躺在医疗舱里昏迷。
吕梁关小心翼翼地举手
施耐德教授，我们第七小队在西安确实没来得及细查……
不关你们的事。
施耐德打断他
对方是故意被莫里亚蒂放出来搅局的。真正的问题是，金刚知道多少？以及，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选择帮楚子航？
所有人的目光短暂地投向楚子航。楚子航面无表情
他是夏弥的人，但似乎已经失控
夏弥。施耐德机械臂的液压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这个词在会议室里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
全息投影切换，画面变成一份病历档案。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高马尾，虎牙，脸颊有婴儿肥。
下一张是她龙化后的监控截图，龙角断裂，锁骨凹陷，黄金瞳在夜视镜头下像两盏鬼火。
再下一张，是医院病房里的实时画面
她躺在白色床单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连着输液管。
龙王耶梦加得。
施耐德的声音没有起伏
或者说，失忆的夏弥。七十二小时前，楚子航把她从西安带回基地。她没有记忆，没有龙化迹象，血液样本显示龙血活性被压制到了临界值以下。但她是四大君主之一，是龙王。
阿大突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她跟老大不是关系很好吗？其实不需要把她看成敌人的
会议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阿二和阿三用力点头，动力甲的关节发出咔咔声。
恺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抹属于加图索家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爬上他的脸
好吧，你们几个似乎没有把握的事情的重点，重点是这家伙可是龙王，即便对方是全盛时期我们依然可以把她杀死，但终究是个隐患”
恺撒。楚子航侧过头，黄金瞳在灯光下像两粒熔化的铜锭，这不是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楚部长。
恺撒收敛了笑意，海蓝色的眼睛锐利起来
我只是提醒你，上一次我们面对龙王时，你差点死了。现在那个女孩躺在楼下，而莫里亚蒂拿着封魔盒在外面逍遥如果我们搞砸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半个城市的人。
楚子航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所以我们先谈当务之急。
施耐德把话题拉回来，投影再次切换，这次是全球城市的热成像图。
无数细小的红点像霉菌一样在居民区扩散
莫里亚蒂散播的炼金卡片已经确认流入周边其他城市，超过三百名儿童出现脑电波共振。这不是针对混血种的战争，这是针对所有人的瘟疫。阿瑞斯的第一条准则是什么？
保护普通人。这次回答的是赵康定。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首领定的。
没错。施耐德点头，机械臂在全息屏上划出几道红线，吕梁关，你的第七小队立刻西安市的疏散网络。撤离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我要在七十二小时内，高危区的平民密度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同时我们也要揪出那些老鼠
吕梁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搓了把脸，那股殷勤劲儿被一种生涩的认真取代
明白。但……如果秘党的人阻拦？卡塞尔旧部里还有不少人觉得凡人不需要知道真相
那就告诉他们，
恺撒冷冷地说
现在阿瑞斯说了算。如果他们想拦，凯撒的公司在欧洲的航运网络可以停运他们所有的物资补给。财政问题我来解决，你只管把人撤走。
资金缺口大概多少？李春生突然问。
恺撒瞥了他一眼：足够让弗罗斯特在棺材里再翻个身。不过别担心，我刚签下三笔军火订单，合法的，卖给某几个需要自卫武器的小国。利润刚好覆盖疏散成本。
楚子航难得地看了恺撒一眼。
恺撒耸耸肩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楚部长。我背叛家族是为了更高的理想，不代表我忘了怎么赚钱。
那些老鼠我来解决
楚子航说
凯撒需要用作底牌战力，你是我们之间实力最强的一个
好，疏散方案就这么定了。
施耐德敲了敲桌面
现在，最后一个议题。
投影定格在夏弥的病历上。
病房里的女孩翻了个身，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某种注视。
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在跳动。
龙王耶梦加得的处置。
施耐德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们有三个选项。一，处决。在她恢复记忆前，用最彻底的方式销毁她的肉体和基因码，永绝后患。二，永久囚禁。把她锁在湮没之井级别的牢房里，当作活体样本研究。三……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眼扫过楚子航
控制性观察。利用她的现状，尝试从她身上提取关于龙族、关于莫里亚蒂、关于封魔盒的情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过滤器的沙沙声。
阿二突然小声问阿大
老大以前是不是说过，龙王都很可怜？
老大说，龙王也是被困在命运里的。阿大认真地回答，
施耐德没有理会他们。他盯着楚子航
执行部部长，你的意见。
楚子航慢慢抬起眼。
他的黄金瞳在基地的人工光源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色泽。
她现在是夏弥，不是耶梦加得。
记忆全失，龙血沉寂，生理指标与普通混血种无异。处决她，我们杀死的是一个无辜者。囚禁她，我们变成秘党，变成那些我们发誓要推翻的人。
但如果她恢复记忆呢？
施耐德问
如果她突然记起自己是龙王，记起她的兄弟芬里厄，记起她对你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利用？
我会负责。楚子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