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幂见过很多诡异的东西。
作为执行部的外勤专员,他处理过的异常事件两只手数不过来
三代种龙类苏醒、死侍巢穴清剿、失控的炼金矩阵暴走。
那些东西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档案室的分类标签里能找到对应的条目。
眼前这个……不在任何档案里。
长桌尽头那堆腐烂的肉山仍在缓慢起伏,骨翼张开又合拢,像某种巨大生物在睡梦中呼吸。
三个头颅中那个笑着的飘在长桌中央,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每颗牙齿的根部还都嵌着一只瞳孔,怎么看怎么恶心。
而陈雯雯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筹码”
十几颗瞳孔排成一列,每一颗都在朝不同方向张望,有的看着她,有的看着高幂,有的看着天花板,像是被摘下来的眼睛还保留着各自的意志。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高幂注意到一件事:那个闭着眼睛的头颅睁开了,而它睁开之后只是直直地锁定着长桌的方向。
高幂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它在看陈雯雯旁边昏迷不醒的赵孟华?
“底牌。”
万傅倩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压得很低
“每人两张底牌,五张公共牌。翻牌前、翻牌、转牌、河牌,四轮下注。”
高幂侧过头。
万傅倩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执行部专员特有的冷静,但她的嘴唇有点发白。
她在搜集信息。
“规则我清楚。”
“你不知道的是……”
万傅倩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影,
“这些人已经玩过很多轮了,你看他们的眼睛。”
高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坐在长桌中段那个瘦削的男人,眼眶深陷,眼皮耷拉着,但偶尔掀开时,高幂看见他的左眼瞳孔是正常的棕色,右眼瞳孔却是浑浊的灰白色,如同一块被磨花了的玻璃。
桌面上那些“筹码”中,有一颗正是同样的灰白色。
“输过一颗了。”
“他还在桌上。”
高幂的心沉了一下。
这意味着游戏不止一轮,输掉筹码的人不会被立刻吞噬,而是继续坐在桌前,用剩下的眼睛继续赌,直到……
“筹码全部输光,就永远留在这里”。
那些趴在桌面上、像风干标本一样的人影,大概就是输光了所有筹码的失败者。
他们还在,只是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输了。
“傅倩。”
“你身上还有多少意能?”
“不到三成。”
“进门之前就被抽走了一部分,你也是。”
高幂试了试调动体内的意能。
果然,经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流转速度慢得如同浓稠的糖浆一般。
他回想起那扇木门推开时脚下踩空的感觉……
这个空间在吸收他们的力量!!
“所以硬闯不行。”
“硬闯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万傅倩说。
长桌中央那颗头颅又动了一下。
它的嘴张得更大了,那些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口腔深处伸出来,末端连着瞳孔,灵活地翻动着桌面上的扑克牌,洗牌、切牌、重新排列。
每翻动一张,就有一只瞳孔眨一下,发出湿漉漉的轻响。
“新……的……玩……家……”三个声音再次叠在一起,那个高亢尖锐的童声、低沉沙哑的中年男声、飘忽不定的远方回声,像三根不同调的音叉同时被敲响,“第……一……局……”
那些触手停下动作,牌面朝下整齐地排在桌面中央。
五张公共牌的位置空着,等待着被翻开。
“筹码……”那个笑着的头颅歪了歪,“每……人……十……颗……哦……”
高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
不知什么时候,十颗瞳孔整齐地排列在他手边,每一颗都还带着湿漉漉的黏液,像是刚从某个活物身上摘下来。
它们在他面前缓缓转动,有些看着他,有些看着牌面,有些看着长桌尽头那堆肉山。
“每人十颗。”万傅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有十次犯错的机会。”
“十次听起来挺多的。”高幂说。
“如果你把它们当成犯错的机会的话。”
“听着,高幂,这种游戏只有一个活路那就是赢下。你不需要赢很多,你只需要比其他人晚输光。每赢一局你就能从输家那里拿走筹码,扩充自己的库存。但只要输一局……”
“就会少一颗眼睛。”高幂接过话头。
“对。而且你注意到了吗?”
万傅倩的目光落在那些“筹码”上,
“那些眼睛还在动说明它们还活着。它们的主人可能还在这里,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们输掉的不只是一颗眼球,是一个活着的、属于某个人的……”
“我知道。”高幂打断了她。
他不想听下去。
长桌尽头那个巨大的主体忽然动了一下。
骨翼完全张开,翼膜上破损的窟窿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肋骨,如同一扇被虫蛀空的屏风。
那只苍白的手又从胸口的裂缝里伸了出来,五根手指修长得不正常,指甲漆黑带弯钩,在暗红色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整个空间都跟着颤了一下。
桌面上那些“筹码”同时停止了转动,齐刷刷地朝向长桌尽头。
两侧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影中,有几个颤抖着抬起了头
他们已经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某种条件反射般的服从。
“玩……家……就……位……”
那个笑着的头颅飘回主体上方,重新接回脖颈上。
三个头颅同时开口,声音叠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
“德……州……扑……克……”
“开……始……”
桌面上第一张公共牌自动翻开。
方片7。
高幂的底牌还没看。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两张牌
牌面朝下扣在桌上,背面印着那种像眼睛又像鳞片的复杂纹路。
指尖触到牌面的瞬间,一阵冰凉从指尖窜上来,如同是摸到了一条蛇的脊背。
他把牌掀起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盖了回去。
红桃A。
梅花K。
起手就是AK,德州扑克中最好的起手牌之一。
但高幂没有感到庆幸。
在这个地方,拿到好牌未必是好事
它意味着你会下注更多,赢得更多,也输得更多。
而输的代价……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十颗还在转动的瞳孔。
左侧隔了三个座位,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破碎,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加注……”他说。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手边只剩三颗瞳孔,其中一颗已经不再转动,如同死亡了一样凝固在桌面上。
他推了一颗出去,那颗瞳孔从桌面滑向中央,沿途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高幂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男人推出去的是那颗不再转动的“死”眼睛。他在消耗已经失去价值的东西。
“跟注。”
另一个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沙哑、平静。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破烂风衣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她的手边还剩六颗瞳孔,每一颗都在缓慢转动,说明都还“活着”。
那个女人推了一颗出去。
高幂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
AK。
他应该加注。
在这种游戏里,好牌不加注就是浪费优势。
但他犹豫了。
他不确定这个“加注”的机制是什么样的
是推一颗筹码就算加注,还是需要推更多?规则没有说清楚。
而规则没有说清楚的事情,往往藏着陷阱。
“跟注。”
他推了一颗瞳孔出去。
那颗眼睛离开他的手边时,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被抽走了一根细丝。
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
左眼视野的边缘模糊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万傅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然后盖了回去。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执行部专员的训练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维持扑克脸。
但高幂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牌不好,弃牌。
“弃牌。”万傅倩说。
第二张公共牌翻开。
红桃7。
高幂的心跳快了一拍
红桃A、红桃7、方片7。
他有A和K,桌面上有一对7,这意味着如果有人手里有7,就已经成了三条。
但他的AK依然有赢面
如果后面再翻出一张A或者K,他就能组成两对甚至葫芦。
那个瘦削的男人又开口了:“加注……”
他又推了一颗瞳孔。
这次是活的。
那颗眼睛滑向桌面中央时还在转,像在看着周围的一切。
高幂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公共牌。
AK vs 对7,胜率大概不到三成。
理性的判断告诉他应该弃牌。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瘦削的男人推筹码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抖。
不只是普通的紧张,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的手指蜷曲又张开,像在试图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在诈唬。
高幂在卡塞尔的战术课上学过这一课:赌桌上最可靠的信号从来不是表情,而是那些无法伪装的生理反应。
呼吸频率、瞳孔缩放、手指的微颤。
这些东西可以被训练,但训练到完美的程度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功夫。
这个男人不像是有那种训练的人。
“跟注。”
他又推了一颗瞳孔出去。
那股刺痛再次从眼眶深处传来,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视神经。
左眼的视野又模糊了一瞬。
万傅倩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第三张公共牌河牌。
黑桃K。
高幂的血液热了一瞬。
A、K、7、7、K
他组成了两对,K和7,带一张A。
这在德州扑克里是相当强的牌型,仅次于三条、葫芦和同花顺。
那个瘦削的男人手里如果真的只有一对7,那他就输了。
但那个男人没有弃牌。
他推了第三颗瞳孔出去。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他的眼神也不飘了。
他直直地看着高幂,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他在钓鱼。
高幂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男人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他
故意表现出恐惧和犹豫,诱导别人跟注,然后在最后关头推光筹码。
他用两颗已经“死”掉的眼睛做饵,引高幂咬钩。
而高幂咬了。
“全下。”高幂说。
他把剩下的八颗瞳孔一次性推了出去。
桌面上那些眼睛同时转动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他,像在确认这个人类是不是认真的。
那个瘦削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牌盖了回去。
“弃牌。”
高幂赢了。
桌面中央那些筹码开始移动。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滑向高幂的手边,重新排列成两排。
十三颗瞳孔在他面前转动着,其中三颗是那个男人的。
但那个刺痛感没有消失。
他的左眼视野边缘依然模糊着,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眨了眨眼,试图把那层模糊眨掉,但它纹丝不动。
“赢了。”万傅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低着,“感觉怎么样?”
“左眼有点花。”高幂说,“其他还好。”
万傅倩沉默了一下。“高幂,你看一下桌面。”
高幂低头。
桌面上那些“筹码”还在转动,但有一颗颜色变了。
它原本是深褐色的,和大多数人的瞳孔一样。
但现在它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它变了。”高幂说。
“对。”万傅倩的声音更低了,“它在适应这个空间。每一颗被推出去又回来的筹码,都会沾染这个空间的气息。你赢回来的已经不是你输掉的那一颗了。”
高幂盯着那颗泛着金边的瞳孔,没有说话。
长桌尽头那堆肉山的三个头颅同时笑了起来。
那个笑着的脸笑得咧开了嘴,那个哭着的声音混在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依然面无表情,但它的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听不清的词句。
“好……玩……吗……”三个声音叠在一起,“还……有……很……多……轮……哦……”
高幂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万傅倩。
万傅倩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执行部专员特有的冷静,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们的另一个暗号:我撑不了太久。
高幂回了一个暗号: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陈雯雯。
那个女孩还攥着赵孟华的衣角,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她在看着桌面,看着那些筹码,看着长桌尽头那个东西,像在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高幂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游戏的总人数是多少。
桌面上有些椅子是空的,但那些空椅子上的胶状物还在,像在等待什么人坐上去。
那些空椅子是给谁的?
长桌尽头那个东西的骨翼又张开了一点。
它的胸口裂缝里,那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