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的鹿角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中披上了银装,茸毛上凝结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它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的石墩上,竖着耳朵听着远方的动静——蹄子不时焦躁地刨着积雪,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呦呦——呦呦——”点点发出一声声悠长而急切的呼唤,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胡安娜裹着厚厚的棉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点点,回屋吧,外头太冷了。你哥他们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不会有事的。”
点点摇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通往县城的公路方向。今天是合作社运输队去哈尔滨送货的日子,按计划下午四点就该回来,可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还不见踪影。
林杏儿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对讲机:“我刚才又呼叫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这么大的雪,路肯定不好走。”
“要不咱们去找找?”胡安娜担心地说。
“再等等。”林杏儿看看天色,“如果九点还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找。”
点点等不及了。它从石墩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转了两圈,然后忽然朝公路方向跑去。
“点点!回来!”胡安娜急得大喊。
但点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它跑得很快,四蹄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
点点不是盲目地跑。作为一只在山林里长大的鹿,它有辨别方向和追踪气味的天赋。它顺着公路跑出三里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用鼻子仔细嗅着。雪地上有车辙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它辨认出这是合作社卡车的轮胎花纹,方向是往县城去的。
点点继续往前跑。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它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冷志军,找到运输队。
又跑了五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点点加快速度跑过去,发现那是一辆陷在雪坑里的卡车——正是合作社的东风140,车厢上盖着帆布,但驾驶室里没有人。
点点围着卡车转了一圈,用鼻子闻了闻。驾驶室里有冷志军的气味,还有哈斯、栓柱的气味。气味很新鲜,说明人离开不久。它看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通往路边的山林。
“呦呦——”点点朝着山林方向叫了一声,然后顺着脚印追过去。
脚印很凌乱,深一脚浅一脚,显然走得很艰难。点点追了约莫一里地,听到了人声。
“军哥,这样不行,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避风!”
“前面好像有个山洞,我去看看!”
是哈斯和栓柱的声音。点点兴奋地“呦呦”大叫,朝声音方向奔去。
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冷志军他们果然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三四个人。三个人正在生火,火柴划了好几根都点不着——柴火太湿了。
“让我来。”冷志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合作社特制的“火绒”——用桦树皮浸了松脂做的,一点就着。
火终于生起来了。三个人围着火堆,冻得发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这雪下得太突然了。”哈斯搓着手说,“下午出发时还只是阴天,走到半路就飘雪花了,越下越大。”
“车陷在雪里,推都推不动。”栓柱往火里添柴,“咱们走了得有两个小时了吧?”
“差不多。”冷志军看看手表,“八点半了。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正说着,洞外传来点点的叫声。
“点点?”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点点冲进山洞,浑身是雪,但眼睛亮晶晶的。它跑到冷志军身边,用头使劲蹭他,“呦呦”叫着,像是在责备:怎么这么晚不回家?
“点点,你怎么找来的?”冷志军又惊又喜,抱住点点的脖子,“家里人知道吗?”
点点“呦呦”叫,用角顶了顶冷志军的手,然后又跑到洞口,回头看着他们,意思是:跟我走。
“点点要带我们回去。”冷志军明白了,“可是车怎么办?”
“车只能明天来拖了。”哈斯说,“今晚先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三人收拾东西,跟着点点出了山洞。点点在前面带路,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它似乎知道哪里的雪浅,哪里的雪下有坑,走的路虽然绕,但安全。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有点点带路,三个人的心里踏实多了。
“点点真行。”栓柱感慨,“这么大的雪,它居然能找过来。”
“点点在山林里长大的,比咱们适应。”冷志军说,“而且它聪明,记得路。”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兴奋地“呦呦”大叫,合作社那边立刻有了回应——好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照过来。
“军哥!是你们吗?”林杏儿的声音传来。
“是我们!点点找到我们了!”哈斯大声回应。
很快,胡安娜带着十几个人迎上来。看到冷志军他们安然无恙,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们了!”胡安娜眼泪都出来了。
“多亏了点点。”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要不是点点找到我们,我们今晚就得在山洞里过夜了。”
“点点真棒!”大家都围过来夸奖点点。
点点很得意,昂着头,“呦呦”叫着,像是在说:小意思。
回到合作社,食堂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蒸馒头、小米粥。三个人冻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点点也有份——一大碗加了姜汤的羊奶,帮它驱寒。
吃饭时,冷志军讲了今天的经历。
“今天去哈尔滨送货,本来很顺利。蘑菇干、蓝莓酒、山鸡蛋,一共送了五吨货,货款都结清了。回来时路过县城,看到百货公司进了批新棉袄,我想着快入冬了,给合作社的老人孩子们添件新衣裳,就停车买了五十件。”
他指指堆在墙角的几个大包裹:“就是那些。买完出来,天就阴了,开始飘雪花。我想着赶紧回来,没想到雪下这么大,车陷在半路了。”
“人没事就好。”胡安娜说,“货呢?车呢?”
“货在车上,用帆布盖着,应该没问题。”哈斯说,“车陷在往县城方向八里地的岔路口,明天得去拖回来。”
“明天我去。”栓柱说,“我带上防滑链、铁锹,再叫几个人。”
吃完饭,冷志军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他披上棉袄,来到院子里。雪已经小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点点也没睡,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今天谢谢你。”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要不是你,我们三个今晚可就遭罪了。”
点点“呦呦”叫,用头蹭蹭冷志军的手,像是在说:应该的。
“我在想,”冷志军望着远处的山路,“咱们合作社现在车多了,人出外勤多了,这种突发情况以后可能还会有。得有个应急预案。”
他想起今天在山洞里生火的艰难:“比如,每辆车都应该配一个应急包:火绒、干粮、药品、保暖毯。司机要经过培训,知道在野外怎么自救。”
点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呦呦”应两声。
“还有通讯。”冷志军继续说,“今天对讲机没信号,就是因为距离太远。得在几个关键位置建中转站,保证整个合作社辖区都能通联。”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明天就开个会,把应急预案制定出来。点点,你也要参加——你是咱们的‘野外生存专家’。”
点点郑重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召开紧急会议。冷志军把昨晚的想法说了出来,大家都很赞同。
“早就该这么办了。”赵德柱说,“咱们现在有八辆车,经常往外跑,安全是第一位的。”
“应急包我来准备。”胡安娜说,“火绒、压缩饼干、急救药品、保温毯,这些东西合作社仓库都有。”
“通讯中转站我来办。”哈斯说,“我去县里无线电管理委员会申请,在几个山头建基站。”
“司机培训我来负责。”栓柱说,“我当过兵,学过野外生存。”
会议决定:第一,成立“安全生产办公室”,由冷志军兼任主任;第二,制定《合作社安全生产管理规定》;第三,开展全员安全培训;第四,建立应急通讯网络;第五,每辆车配备标准应急包。
散会后,大家分头行动。点点也没闲着,它跟着栓柱去拖车。
拖车队开了两辆车,带着防滑链、铁锹、钢丝绳。点点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给司机指路。
到了昨天陷车的地方,那辆东风140还陷在雪坑里,但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货应该没问题。
“先把雪铲开。”栓柱指挥,“然后垫木板,挂钢丝绳。”
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点点也帮忙——它用角推雪,虽然效率不高,但精神可嘉。
忙活了两个小时,车终于拖出来了。检查了一下,除了轮胎有点磨损,其他没问题。货也完好无损。
“回合作社!”栓柱大手一挥。
车队回到合作社时,已经是中午。食堂做了热乎乎的羊肉汤,给大家驱寒。
下午,冷志军召集司机和安全员培训。点点也参加了——它被聘为“特约教练”,主要教大家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寻找水源、躲避危险。
栓柱先讲理论:“在东北的冬天,如果车坏在半路,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修车,是保暖!人冻伤了,车修好了也没用。”
他拿出应急包,一样样讲解:“这是火绒,用油纸包着,防潮;这是压缩饼干,热量高,体积小;这是急救包,有纱布、酒精、冻伤膏;这是保温毯,锡箔的,反射体温……”
点点很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呦呦”叫,像是在提问。
理论讲完,实践课开始。栓柱带大家到合作社后山,模拟各种突发情况。
“现在假设车坏了,你们要步行回合作社。该怎么做?”
“先辨别方向!”一个年轻司机举手。
“怎么辨别?”
“看太阳……哦,今天阴天,没太阳。”
“看树木!北面的树枝稀疏,南面的密集!”
“看雪!北面积雪厚,南面积雪薄!”
大家七嘴八舌。点点走到一棵大树前,用角指了指树皮——北面的树皮粗糙,有苔藓;南面的光滑。
“点点说对了!”栓柱赞道,“点点在山林里长大,这些都是它的本能。咱们要向点点学习!”
接下来是生火练习。每人发三根火柴,一堆湿柴,看谁能把火生起来。
结果很惨——大部分人三根火柴用完,火还没生起来。只有两个老猎人出身的司机成功了,但他们用了特殊方法:用匕首刮树皮里的干纤维做引火物。
“看到了吧?光有火柴不够,还得有技术。”栓柱说,“所以咱们的应急包里,除了火柴,还要有火绒,有打火石。多重保障。”
点点也演示了它的“绝活”——它在雪地里找到一丛干枯的蒿草,用蹄子刨出来,然后衔到避风处。大家一看,那蒿草虽然外面湿了,但里面是干的,是很好的引火物。
“点点真聪明!”大家都服了。
培训进行了三天。三天后,所有司机和安全员都通过了考核。合作社的八辆车,也都配上了标准的应急包。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事件,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大家看到,冷志军不仅关心生产,更关心每个人的安全;看到点点不仅是“形象大使”,更是忠诚可靠的伙伴;看到合作社这个大家庭,真正把每个人放在心上。
周五晚上,合作社举办“风雪夜归”主题晚会,庆祝应急预案的建立,也表彰点点的勇敢。
晚会上,冷志军讲话:“前几天的那场风雪,给我们上了一课。它告诉我们,发展不能光顾着往前跑,还要看看脚下,还要想着安全。咱们合作社从几个人、几亩地,发展到今天三百户、上万亩,不容易。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越要把安全放在心上。”
他看向点点:“这次,点点给我们做了榜样。它用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守望相助。我提议,授予点点‘合作社忠诚卫士’称号!”
掌声雷动。点点被请上台,脖子上挂上了一枚特制的奖章——正面是点点的头像,背面刻着“忠诚卫士”四个字。
点点很骄傲,昂着头,在台上走了两圈,接受大家的掌声和欢呼。
晚会结束后,冷志军和点点站在合作社大院里。雪已经停了,月亮很圆,照得雪地一片光明。
“点点,你看,这场风雪,虽然带来了麻烦,但也带来了启示。”冷志军轻声说,“它让我们看到了不足,让我们变得更完善。这就是成长,这就是进步。”
点点“呦呦”叫,仰头看着月亮,眼睛里映着月光。
“往后,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困难。”冷志军继续说,“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互帮互助,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点点,你说对吗?”
点点转过头,看着冷志军,重重地点头。
一人一鹿,在月光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们知道,前路还长,但有了这次风雪夜的经历,他们更加坚信:只要心在一起,路就在脚下。
合作社的路,会越走越稳。
这个大家庭,会越来越暖。
因为,这里有心,有爱,有守望相助的情谊。
而这,比任何财富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