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过得不好吗?
林雨汐脑海中闪过姨母的模样,也不像过得不好啊。
每次宴席上见着,姨母总是打扮得优雅华贵,身上的首饰永远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气的光景。
不过她一向对旁人的情绪极为敏锐,直觉告诉她,此刻若是贸然反驳,定会惹得母亲不快。
于是她乖觉地将这丝疑惑压回了心底。
蔡云姬自是不知女儿这番心理活动,她此时还沉浸在当年那份不甘心中,继续语重心长地宽慰道:
“汐儿,让你学这些东西,只是为了涵养气质,让你举手投足更具大家风范,可不是为了让你将来去做一个取悦人的乐师。
归根到底啊,女人这一生的倚靠,除了娘家,还有未来的夫君。
只要寻得一门好亲事,夫荣妻贵,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林雨汐闻言,顺势羞涩地往蔡云姬怀里一拱,娇嗔道:
“哎呀娘,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一辈子都守在娘亲身边~”
蔡云姬被逗得慈爱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你这丫头,就会说好听的。常言道留来留去留成仇,可别光拿甜话哄我。”
待林雨汐又得了不少好东西离开后,正院内室这才安静下来。
蔡云姬端起桌上温着的茶盏,轻轻拂去茶汤上浮沫,浅啜一口润了喉,方才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贴身大丫鬟绿梅,淡淡吩咐:“去请大姑娘过来。”
绿梅躬身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待到屋内再无旁人,奶娘刘氏方才往前微挪一步,温声规劝:
“小姐,何必为了姊妹间这点小事,特意召大姑娘前来。
府里姑娘们日日相伴,哪有不拌嘴磕碰的?
您若是次次都出面干预,恐怕反倒让姐妹俩积下嫌隙,彼此愈发不和睦了。”
蔡云姬闻言,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瞬。
其实她也知道奶娘说得在理。
可不知怎的,每当看到汐儿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她心底就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总是不忍心让这小女儿受哪怕是一丁点的委屈。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既是安抚奶娘,也是在说服自己:
“奶娘,我心中有数。
待会儿她来了,我不会疾言厉色地指责她。
可你也知道,她是嫡长女,又是长姐,万万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般夹枪带棒地嘲讽自己的亲妹妹。
若是现在不加以管教,以后出了这门子,还不得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高门大户?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这番话,堵得奶娘刘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刘氏心中暗自叹息,人心若是偏了,旁人再怎么规劝也是徒劳。
更何况大姑娘与二姑娘本是双生,不过倒霉先落地片刻,境遇便天差地别。
依她看,真正该好好拘着管教的分明是二姑娘。
也只在长辈跟前,二姑娘才装得这般嘴甜讨喜,一出了这道门,府中其他姊妹,谁又真心待她?
可这些心思,终究只能搁在心底。
她虽是自小伺候小姐长大的乳母,可说到底依旧是下人。
今日规劝的话已然说到头,再多嘴,平白惹得主子心生嫌隙。
绿梅一路疾行至梧桐苑,自然是扑了个空。
她不敢耽搁,连忙折返回正院,低头走进内室,对着上首的蔡云姬躬身回禀:
“夫人,奴婢去了梧桐苑,那边的人回话说,大姑娘带着奶娘赵氏和丫鬟双环出了府,说是去外面游玩散心去了。”
此言一出,蔡云姬手中的茶盏“咚”的一声磕在了桌案上,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大宋虽是礼教森严的封建王朝,却并不像世人臆想的那般,将女子终日锁于深闺、寸步难行。
世间达官显贵终究只是少数,寻常人家若只凭男子一人营生,一家老小难以糊口。
是以富贵世家的闺阁女子,只要不远赴他乡,出门访友、逛市集、游园观景,皆是常有之事。
可即便如此,骤然听闻此事,蔡云姬依旧心头震动。
她身子微倾,满眼错愕:
“好大的胆子!她怎能不事先知会我一声,便擅自出府?”
素来乖巧听话的人,忽然这般先斩后奏,对于不喜变数的蔡云姬而言,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而此时,让蔡云姬惊疑不定的林雨桐,正闲适坐在城南热闹戏楼的雅间中。
若是以前她可没耐心听这玩意儿,可神奇的是,有些东西就像是岁月的沉淀,随着经历的增多,竟也开始懂得欣赏其中的韵味了。
这咿咿呀呀的戏曲,便是其中之一。
奶娘赵氏坐在一侧,望着自家小姐闭目凝神,单手轻叩膝盖,一派悠然惬意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
小姐幼时本也是灵动活泼的性子,自从夫人满心偏爱尽数给了二小姐,待她日渐严苛之后,这般发自心底的欢愉,便许久不曾在她身上看见了。
赵氏满心疼惜,故而对林雨桐此番擅自出府,随心放纵之举,全然纵容。
一旁的贴身丫鬟双环却难以心安。
她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与屋内松弛闲适的气氛格格不入。
待到一出戏唱罢,林雨桐心境舒畅,起身走出雅间。
双环连忙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府吧,等下次有机会再出来玩。”
林雨桐抬首望向天际,落日余晖渐渐消散,天色确实不早。
秋日昼短夜长,府中课业又安排得密不透风。
晨起请安、上午读书习字、午后练琴,忙到申时(下午三点)方能出门。
一想到往后日复一日,大抵都要困在这般循规蹈矩的日程里,林雨桐就眼前一黑。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事已至此,还是先图眼前之乐吧。
想到这,林雨桐也不为难小丫头,痛快地点点头:
“也罢,这就回去,不过走之前,你去先帮我买一包糖炒栗子。”
等林雨桐一边剥着滚烫香甜的糖炒栗子,一边溜溜达达地晃到角门时,还没跨进门槛,就被守门的小厮给拦下了。
“大姑娘留步,大娘子有令,您回府后,需先去正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