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在脚下变成硬土，再往前，地势开阔起来，荒原铺展到天边。风里那股烧肉的腥气更浓了，混着铁锈和焦木的味道。楚玄抬手，七道身影同时停下。
前方三百步外，地面微微震动。
不是马蹄，也不是车轮，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有巨人在用战斧敲打大地。草皮裂开，土块翻起，一群黑影从低洼处冒了出来。
兽人。
比人高两头，浑身长毛，灰褐夹杂，有些地方还结着厚厚泥壳。他们没穿盔甲，但皮肤泛着金属般的暗光，像是角质层硬化到了极致。手里拎的不是刀剑，而是带刺的狼牙棒、削尖的树桩、缠满铁链的石锤——粗糙，但每一件都透着要命的分量。
“散！”楚玄低喝。
队伍立刻分开，依托几块风化岩和塌了一半的矮墙布防。钢管焊成的拒马被推到前方，插进土里。罗拉蹲在一块石头后，手指贴地，低声念咒。冰霜从她指尖蔓延出去，在地面铺开一层薄壳。
第一个兽人冲进冰面，脚下一滑，轰然跪倒。后面的收不住势，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射！”楚玄喊。
弓弦响，三支箭飞出，钉在一头兽人胸口。箭头崩断，只留下浅浅白印。
那兽人低头看了看，伸手把箭拔下来，咬了一口，呸地吐掉，抬头盯住楚玄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锯齿。
“……靠。”有人小声骂。
第二波冲锋来了。这次他们跳过冰面，直接踩碎冲过来。拒马被撞歪，一根钢管飞出去，砸中一名队员肩膀，骨头发出脆响。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手还死死抓着工具包。
楚玄抽出腰间短刃，那是他用废电路板熔铸的合金刃，轻，快，但不适合硬碰。一头兽人直扑他而来，狼牙棒抡圆了砸下。他侧身翻滚，刃尖划过对方大腿——没破皮，只刮下几根硬毛。
兽人反手一肘撞来，他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掀飞，后背撞上岩石。肋骨处传来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他喘了口气，翻身爬起，嘴里发苦。
其他人也撑不住了。扳手砸在兽人脸上，对方晃了晃，吐出一口血沫，反而笑出声。断裂的齿轮轴当标枪扔出去，扎进肩膀，那家伙一把拔出来，顺手把轴拗成两截，朝投掷者砸回去。
防线裂开。
有人开始后退，脚步踉跄。一个年轻队员转身想跑，被一根铁链套住脚踝，拖倒在地。兽人扑上去，一锤砸下，声音闷得像捶湿面粉袋。
楚玄眼睁睁看着，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后方响起。
“都他妈给我站住！”
巴鲁冲了出来。他独眼通红，机械左臂咔咔作响，右手里拎着个鼓风箱，背上扛着便携熔炉，像个移动的铁匠摊。他一脚踹翻一个正要追击的兽人，把熔炉往地上一摔，打开燃料舱，倒进一把黑色颗粒。
“罗拉！火！”他吼。
罗拉立刻抬手，掌心凝聚一团赤焰，甩进炉口。火焰轰地腾起，炉温瞬间飙升。巴鲁从散落的战场里扒拉出断矛头、碎齿轮、弯了的钢筋，一股脑扔进去。
“没武器的，捡地上的废铁！全给我扔进来！”他一边搅动熔渣，一边骂，“你们是匠人还是乞丐？废物堆里也能刨出命来！”
两名队员爬过去，把折断的长枪头递进炉口。巴鲁加入一小撮银灰色粉末——那是锻造盛会剩下的边角料，据说能提升金属韧性。
熔炉咆哮着，炉壁发红。
十息之后，他抽出三根新铸的锥形矛头，通体乌黑，尖端泛蓝。他亲自拧上长杆，塞给楚玄和两个还能站稳的队员。
“这玩意儿叫‘穿肠钉’，”他喘着粗气，嘴角渗出血丝，“别砍，别劈，对着关节缝、脖子下、眼窝里捅。记住，它们不是石头，是肉长的。”
楚玄握住新武器，沉，稳，重心靠前。他深吸一口气，冲向侧翼。
一头兽人正举锤砸向罗拉。她魔力将尽，冰盾碎了三层，脚步虚浮。楚玄从斜刺里杀出，一矛捅进对方腋下——那里皮毛较薄，骨骼缝隙大。穿肠钉刺入，直没至柄。
兽人嚎叫起来，转身挥锤。楚玄抽矛稍慢，被擦中肩头，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尸堆旁。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爬起，发现矛头还在，只是弯了点。
可那一击奏效了。
兽人首领捂着腋下，黑血顺着指缝流。它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楚玄，眼神第一次有了惧意。
其余兽人攻势一滞。
“退！”楚玄吼。
人类队伍趁机后撤，把伤员往矿道入口拖。巴鲁守在最后，一手拎锤，一手扶着熔炉，站在火光里，像尊随时会崩裂的铁像。
兽人没有追。
他们列队后退，步伐整齐，不像野兽，倒像受过操练的士兵。最后一只兽人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同伴尸体，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个短促的符号——像是三角叠着圆环。
楚玄盯着那个动作，没动。
等最后一个兽人消失在地平线，他才慢慢蹲下，检查阵亡者。
五具尸体，三个重伤员躺在矿道口，呼吸微弱。他走到那名濒死少年身边，撕开对方衣襟处理伤口。可刚碰到皮肤，他就愣住了。
伤口边缘泛着青黑，像是中毒，但又不像任何已知毒素。触感冰冷，血管呈蛛网状扩散，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滑腻。
他皱眉，转头看向战场。
一头死去的兽人仰面躺着，胸口被钢管贯穿。楚玄走过去，掰开它的手。武器是根改造过的铁棍，前端焊接了碎钢片，结构粗糙但异常坚固。他注意到刀柄底部刻着极简符号：一道横线，下面两点。
不像部落图腾。
他再看那兽人的铠甲——如果那也算铠甲的话。几块厚皮拼接，用金属铆钉固定。铆钉是标准六角头，工艺规整，绝非手工敲打能成。
楚玄站起身，走到一处高坡，望向北方。
黑烟仍在升腾，但方向变了。不再是无序扩散，而是沿着特定路线移动，像是有指挥在调度。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锤。锤头有点烫，不知是摩擦生热，还是刚才那一战太狠。
巴鲁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左臂机械关节发出咔哒声，嘴角还有血迹。“死了五个，”他说，“都是好手。”
楚玄点头。
“你看出什么了？”巴鲁问。
“它们不该这么强。”楚玄说，“也不该有这些东西。”
巴鲁沉默片刻，啐了口血沫。“你说对了。这不是普通的兽人劫掠。”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楚玄盯着远方，“但我见过这种铆钉——三年前，边境哨塔改建时用过一批。官方采购，编号K-7型。”
巴鲁脸色变了。
“我们以为是技术泄露。”楚玄低声说，“但现在看，是有人在喂养他们。”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血腥和焦臭。矿道口，罗拉靠坐在岩石边，魔杖插在土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楚玄站在高处，灰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握紧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锤。
锤面有一道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