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王城贵族府邸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片金斑洒进宴会厅。楚玄站在廊下，手扶门框，支架的蓝光已经熄了大半，右臂垂着，左肩的伤处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跳。他刚从高台下来没多久，身上还穿着那套深蓝礼服，胸前银焰勋章闪得刺眼。
厅里人声嗡嗡，贵族们举杯谈笑，乐师在角落拉琴，气氛热烈得像是忘了三天前这片土地还在流血。
他没动，也没往里走。
“你站这儿当门神？”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是罗拉。她穿着矮人族传统的锻钢短裙，脚踩铁靴，手里拎着半杯果酒，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里面那些人，说话比油还滑，笑得比糖还甜，可他们连战场在哪边都不知道。”
楚玄扯了下嘴角：“那你呢？知道战场在哪，还穿成这样来喝酒？”
“我乐意。”她把酒杯递过去，“喝一口？不掺魔力，纯葡萄酿的，不会炸你经脉。”
他接过抿了一口，酸得眯眼。
“活人就该喝点带味儿的东西。”罗拉靠在柱子上，“死撑着装英雄，累不累？”
“累。”他说，“但我不装，别人也当我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厅内传来一阵掌声，不知是谁讲了段祝词。
“艾琳来了。”罗拉忽然说。
楚玄抬头。艾琳站在大厅另一端，翡翠色长发披肩，白袍上的月光石微微发亮。她没戴面具，也没弹琴，只是静静看着这边。见他望过来，轻轻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通往花园的拱门后。
“她早就出来了。”露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楚玄仰头。露娜坐在露台外沿的石檐上，黑袍裹身，像只收翅的夜鸦。她晃着脚，指尖凝出一缕暗影，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们一个个都挺会躲。”楚玄说。
“不是躲。”露娜跳下来，落地没声，“是你太显眼。一身伤，站那儿跟根烧火棍似的，谁都看得出你在硬撑。”
“我本来就是烧火棍。”他低头看自己手，“以前在工坊，巴鲁老头说我打铁的手法像在拨弄炉灰。”
“可你现在烧的是命。”她说，“不是火。”
这时莉娅从侧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条薄毯。她没说话，走到楚玄身边，把毯子搭在他肩上。
“谢谢。”他低声说。
“你冷。”她只回了两个字。
四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再提进去的事。
楚玄看了看天色。夕阳将尽，暮蓝开始爬上天空。他迈步往外走，支架发出轻微的咔响。
花园里静得很。草木被修剪过，空气中飘着夜昙花的淡香。五人沿着石径走到露台，远处还能听见宴会的余音，但已隔了一层世界。
艾琳坐在石桌旁，手指轻抚竖琴弦，没弹曲，只是让音波缓缓散开，像水波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
“刚才那一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战场上听见了姐姐的声音。她说……让我放手下的人类都死光，只有这样才能解脱。”
楚玄没动。
“我差点照做了。”她抬手，右手微微颤抖，“是你用契约拉住了我。那一刻，我不是大祭司，也不是战士，我只是个怕黑的小孩。谢谢你没放开我。”
楚玄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我要是放开你，以后谁给我治耳朵？你那音波魔法一开，我脑仁儿都快炸了。”
艾琳愣了下，随即低头笑出声。其他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我也有事要说。”罗拉把酒杯放在桌上，“以前……我讨厌你跟艾琳走得近。我觉得她天生高贵，而我是个打铁的，凭什么她能跟你有契约，我就只能远远看着？”
“后来呢？”楚玄问。
“后来我看你为掩护我，断后挨了一斧子。”她瞪他一眼，“疼不疼？”
“疼。”
“活该。”她哼了一声，“但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你不是偏心谁，你是把我们都当自己人。哪怕我脾气臭，你也由着我砸锤子骂人。”
楚玄没反驳。
“莉娅。”艾琳轻声叫她。
莉娅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墙轮廓。她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
“我记不清自己是谁。”她说，“只记得那天你把我从地牢拖出来，满身是血。你说‘别怕，现在你是自由的’。那时候我不信。我以为所有人救我，都是为了利用我。”
“但我没有。”楚玄说。
“我知道。”她点头，“因为你救完我，就没再问过我来历。你不逼我说，也不试探我。哪怕我半夜惊醒尖叫，你也只是坐起来，问我需不需要水。”
她顿了顿：“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工具的人。”
风掠过露台，吹起她的黑发。
“至于我。”露娜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楚玄身上，“你们都说他是光，是希望，是未来的领袖。可我知道，他跟我一样，喜欢躲在黑暗里。”
楚玄挑眉。
“那天你坐在废墟上，没人鼓掌，没人欢呼，你就那么坐着，像一块被丢弃的石头。”她低声说，“那一刻，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魔族——孤独，但不肯低头。”
她停顿片刻：“我喜欢那样的你。”
五个人都不说话了。
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抬起，指尖凝聚一点火光。他没用灵力，只是靠指腹摩擦生热，点燃了一小团焰火。
“啪”的一声，焰火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银龙形状的光影，盘旋几秒，缓缓消散。
“这不是庆功。”他说，“是纪念我们还活着。”
艾琳伸手，轻轻按住竖琴，一串低音落下，如心跳般沉稳。
罗拉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了三下——那是矮人工坊里“完工”的信号。
莉娅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
艾琳看了她一眼，也伸出手，覆在上面。
罗拉哼了一声，把手叠上去。
露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来，指尖轻轻搭在最上方。
楚玄站在中间，看着这四只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正要落下——
远处钟楼响起第一声晚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