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碎盾牌的脆响还在耳边,楚玄没停。他左手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掌心烫得发麻,火苗早熄了,只剩焦黑的木杆。他弯腰,把火炬插进地里,像埋下一块界碑。
风一吹,灰打着旋儿从裂谷底下往上飘。
身后站满了人。矮人、精灵、兽人、魔族,还有那些曾经躲在战壕里发抖的人类士兵。他们没散,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影子拉得老长。楚玄知道他们在等——等他说句话,等他做个手势,等一个信号,好决定接下来是回家、庆功,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闭上眼。
不是累,是太清醒了。十六岁那年被赶出家族祠堂,第二十三岁蹲在菜摊前数铜板,第七十九岁背着最后一个伤员在雪原上爬……那些日子没一个是为了今天活的,可偏偏都堆到了这儿。
再睁眼时,天边刚透出点白。
他正要抬脚,忽然听见一声轻响,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抬头看,天上多了道银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就那么静静地划开云层,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银光落地,凝成一道人影,悬在半空,不高,也不低,刚好比他高出半个头。
那人裹着光纹织成的袍子,脸模糊,声音却清楚:“楚玄。”
楚玄没动。
“神殿邀你。”
他挑眉:“哪个神殿?”
“活着的那个。”
这话有点怪,但不蠢。楚玄咧了下嘴,算是笑了:“你们平时不出门的吧?挑这时候来,是不是急了?”
使者没答,只说:“唯有通过考验者,方能获更强之力,守护大陆。”
话音落,底下炸了锅。
一个精灵长老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嗓音压得低:“千年未现,突然冒出来,谁知道是请人还是抓人?”旁边立刻有人接:“可若真有力量能防下一次大战呢?”兽人那边直接吼了句:“怕什么!强者就该迎难而上!”人类贵族们互相使眼色,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往楚玄身上瞟。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楚玄听着,没打断。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布条已经红透了,勒得紧,但还能动。他又想起昨夜那支老调子,那个背着棺材走路的流浪汉,唱到最后也没到家,可还是走下去了。
他闭眼三息。
意识深处,有东西轻轻闪了一下,像旧书页翻动,无声无息。那是《百世天书》,不说话,也不催他,只是在那儿,一层叠一层,全是死过又爬起来的日子。
睁开眼时,赤瞳亮了一瞬。
他没看谁,只说:“若无人去,我便第一个踏出去。”
说完,他抬脚。
这回不是半步,是实打实的一整步。披风残片在晨风里晃了一下,银发拂过肩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焦土被踩出一个个深坑。
人群静了。
连风都小了些。
他走到光前,仰头:“你说单人入试?”
使者点头:“随行者止步。”
“行。”他应得干脆。
然后转身。
伙伴们还在原地,站成一片。没人往前,也没人后退。他们只是看着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说话,也靠得住。
楚玄没开口。
他微微颔首,动作极小,但足够。他知道他们会懂——这不是告别,是先走一步。路还长,他不会一个人走到最后。
他回身,面对光门。
那门不知何时已立在空中,椭圆,通体泛银,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隐约的古老气息飘出来,像是石庙深处积了上百年的尘。
他抬起腿,跨进去。
脚刚触到边缘,光门忽地波动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一瞬间,门内映出一幅影子:远方山巅,云海翻涌,一座巨殿矗立峰顶,轮廓森然,只一眼,就知道不是凡人造的。
楚玄顿了一秒。
不是怕,是觉得熟。好像在哪一世的梦里见过,或者在某本破书的夹层里瞥过一眼。
他没多想。
下一秒,身影被光吞了一半。
另一半还站在战场上,逆着晨光,影子拖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裂谷边缘。
他最后看了眼脚下的土地。
烧焦的盾牌碎片还在,火炬插在土里,火虽灭了,灰还没凉。
他迈出了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