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伴随了周辰一生的左轮手枪,静静地躺在他膝头的羊毛毯上。
枪管上的镀层早已磨损殆尽,露出了斑驳的黑铁底色,握把上的防滑纹路也被岁月抚摸得平滑如镜。但在夕阳的余晖下,这块冷铁依然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就像这盘龙山上的岩石,沉默而坚硬。
周辰坐在山顶凉亭的藤椅上,身上披着那件还是白玉霜生前给他缝制的厚棉袍。
风很大。
吹动着山下的松林发出海浪般的哗哗声。
但他觉得身上很暖和。
这种暖意不是来自夕阳,而是来自骨髓深处的一种倦怠。就像是长途跋涉了万里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想在这个路口好好睡一觉。
“老伙计……”
周辰的手指颤巍巍地抚摸着枪身,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
“你也累了吧?”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交错。
他看到了。
不是山下的铁路和工厂,也不是远处的京城灯火。
他看到了一片漫天大雪。
那是一个破败的山神庙。冷风从四面透风的墙壁灌进来,冻得人骨头发脆。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手里紧紧攥着这把枪,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饿狼。在他身后,是一个同样瘦弱却死死护着半块饼的女人。
“别怕,嫂子。”
那个青年说,“有我在,没人能抢咱们的粮。”
画面一转。
是硝烟弥漫的野狼原。
铁牛挥舞着混铁棍,满脸是血地冲着他傻笑:“大哥!俺把他们的骑兵砸烂了!今晚有肉吃吗?”
是波涛汹涌的印度洋。
定远号的舰桥上,石香姑一身红衣,迎着狂风怒吼:“开炮!给老娘把那些红毛鬼轰进海底!”
是深夜的御书房。
凌素戴着厚厚的眼镜,兴奋地举着一张图纸:“陛下!电灯亮了!我们把雷电抓住了!”
还有……
白玉霜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衣服,偶尔抬头对他温婉一笑:“天冷了,别冻着。”
一张张脸孔,一个个声音,像是一场盛大的皮影戏,在周辰的眼前走马灯般闪过。
他们都年轻,都鲜活,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周辰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柔和的微笑。
“都来了啊……”
他低声呢喃。
“都别急……朕……这就来……”
他的手,缓缓垂落。
那把左轮手枪顺着毯子的褶皱滑落。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凉亭里响起。枪身砸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一下,最终静止不动。
周辰的头,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眼睛依然半睁着,注视着远方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红日。
那一刻,太阳落下去了。
……
山脚下,火车站。
“呜——!!!”
一列刚刚进站的运煤专列,原本正在喷吐着欢快的白气。突然,车头上的司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拉下了汽笛的长鸣杆。
这声音不再雄浑,而是变得凄厉、哀婉,像是一头巨兽在临死前的悲鸣。
紧接着。
京城方向,传来了钟声。
当——当——当——
景阳钟响了。
不是上朝的晨钟,也不是报时的暮鼓。
那是一种沉闷到极点、每一次敲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丧钟。
“一百零八响……”
正在车间里指挥生产的工部尚书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盘龙山的方向,双膝一软,跪在了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山……塌了。”
……
皇宫,勤政殿。
周乾正在批阅关于西域增兵的奏折。
听到钟声的一瞬间,他手中的朱笔猛地折断,红色的墨汁染红了奏折,像是一滩血。
“父皇……”
周乾站起身,踉跄着冲出大殿。
他看到了。
皇宫内的所有旗帜,那面代表着大周无上荣耀的金龙旗,正在缓缓降下,降到了旗杆的一半。
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部跪伏在地,向着北方的盘龙山方向,发出了震天的哭声。
“陛下……崩了!”
周乾扶着汉白玉的栏杆,感觉天旋地转。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可以从容面对一切。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才发现,那种失去擎天之柱的恐惧,依然让他浑身发冷。
那个为大周遮风挡雨了三十年的男人,那个用钢铁和火药重塑了世界的巨人,走了。
“别哭!”
周乾猛地擦干眼泪,厉声喝止了身边的太监。
“父皇走的时候,肯定不希望看到咱们这副窝囊样。”
他挺直腰杆,拔出腰间的配枪,那是周辰送给他的成年礼物。
“传令!”
周乾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全国下半旗致哀,罢朝七日。”
“所有的工厂、学校、机关,鸣笛三分钟,为太上皇送行!”
“还有……”
周乾的目光投向西方,投向那些依然在暗中窥视的列强。
“告诉边境的军队,一级战备。谁敢在这个时候龇牙,朕就用父皇留下的家底,灭了他的国!”
……
这一天,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荒漠,从南洋群岛到北境冰原。
所有的火车同时停运,拉响汽笛。所有的轮船降下半旗,鸣响雾号。所有的工厂停止了机器的轰鸣。
数亿大周子民,无论是在田间地头,还是在车间码头,都脱下帽子,向着北方默哀。
而在遥远的欧洲。
当电报传到伦敦、巴黎、莫斯科时。
那些曾经被周辰打断了脊梁的君主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欢呼,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维多利亚女王站在白金汉宫的阳台上,看着东方。
“一个时代结束了。”
她轻声说道。
“他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征服者。”
“以上帝的名义,向那位东方的凯撒致敬。”
盘龙山顶。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
黑暗笼罩了大地。
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山下的城市里,千万盏电灯同时亮起。
光芒汇聚成海,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位老人安详的面容。
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但他留下了一个光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