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胜后的种种，苏黎世室内体育馆的战术室里，叶修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听不到丝毫观众的欢呼，虽然此时现场的声浪大到能将体育馆的屋顶掀飞，但他的世界里此刻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游戏界面的背景音乐。
他看着屏幕上异常熟悉的金色“荣耀”字样，嘴角翘了翘，“赢得感觉还是那么爽！”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耳朵。
屏幕上，君莫笑还保持着举臂的姿势，千机伞斜靠在肩上，身后是四方擂台翻涌的云雾。
对面王朝倒下的位置，只剩下一杆斜插在石缝中的战矛，和满地炫纹燃烧后的余烬。
他的嘴角翘了翘，自言自语，“赢的感觉还是那么爽。”
此时战术室内在叶修或身后，全部陷入了各自的庆祝模式，只有苏沐橙看向了叶修。
她就坐在叶修旁边的位子上，“只是爽？”
她转过头看叶修，眼睛红红的，“就这两个字？世界冠军诶，你能不能多一点感想？”
叶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非常爽。”
苏沐橙噗地笑出来，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
然后苏沐橙就是静静的看着叶修没有说话。
叶修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很清晰——眼角有点细纹，眉间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痕，是这两个月皱眉头皱出来的。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队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懒散，那么不正经。
但苏沐橙知道这两个月他是什么样子。
从集训第一天开始，叶修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笑眯眯的老好人，而是一个冷着脸的“魔鬼教头”。
他的训练计划精确到每个人的每一个技能循环，他的复盘分析能把任何一个小失误放大成十页的战术报告。
他当着全队的面点出王杰希的走位习惯，不留情面；
他让周泽楷一遍遍练习和其他人的技能衔接，直到枪王的手指在键盘上发抖；
他把唐昊按在训练赛里反复打磨团队站位……
最清楚的，是那些深夜。
所有人都睡了，叶修屋里的灯还亮着。
叶修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八段不同角度的比赛录像，手边堆了半打空了的红牛罐子。
他在研究对手，在研究队友，在研究如何让这群性格各异的顶尖选手真正成为一个团队。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鼠标点得依然精准，键盘敲得依然稳定，每一份战术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
苏沐橙见过他在凌晨三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不行，这个站位孙翔会不舒服……得往左偏半个身位格……”
也见过他在凌晨五点趴在键盘上睡着，屏幕上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她这才轻轻开口，“恭喜了，我的大反派先生。”
叶修偏过头看她，“嗯？”
苏沐橙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那种看着什么珍贵东西时才会有的光芒。
“终于带着他临时拼凑的队伍，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叶修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反派先生吗？”他偏过头想了想，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这两个月的确是啊。”
他回忆这两个月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一改往常的性格，开局强势一打十三，让这群骄傲的天才们看到各自在这个队伍中的弱点，也看到自己的弱点。
他不断扮演那个令人讨厌的角色——“打压他们”、“压榨他们的极限”、用最严厉的标准和手段打磨他们每一个人。
他对王杰希说：“你的魔术师打法在团队赛里是双刃剑，现在你的队友不同了你在怕什么？”；
他对周泽楷说：“真正的配合是你知道队友下一秒会做什么，队友也知道你下一秒会做什么”；
他对孙翔说：“你想当主角，就要有当主角的实力，但在团队赛里，有时候最了不起的事情是当好一片绿叶”；
他对张新杰说：“你的战术板上写满了完美的计划，但完美是执行力的敌人——留给队友犯错的空间，也是一种战术”
……
这些话没有一句好听。
这些训练没有一次轻松。
有好几次黄少天被练到炸毛了，在频道里嚷嚷：“坏了坏了坏了！老叶被夺舍了！他不是曾经的那个老叶了，他现在简直是魔鬼教练！”
其他人在频道里沉默，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同意。
但现在回头看，这些沉默的人，这些被他打磨过的人，都已经变了模样。
为了能一点一点将他们这群性格各异的各战队核心的弱点和不足找出来。
让他们学会互相配合，放下身段，甘当彼此的绿叶，凝聚成一个真正的整体，他做了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
对外，他是那个永远笑眯眯的荣耀教科书。
对内，他是那个六亲不认狠抓训练的冷面领队。
叶修想到这些都不由得笑了。
苏沐橙看着他，问：“累吗？”
叶修把目光从回忆里收回来，落在苏沐橙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
“这两个月，你累不累？”
他想了想。
“累。”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可是职业选手。”
“既然决定当这个领队了，自己就要做到最好，毕竟——”
他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细纹被笑意挤得更深了些。
“我可不喜欢输的感觉。”
苏沐橙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温柔，温柔里又带着一点心疼。
她太了解叶修了。
这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喊累，从来不会抱怨任何事情。
他可以窝在储物间里吃泡面，可以从零开始组一支草根战队。
可以一个人扛起国家队领队的担子，可以把连续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说成“还行”。
他说“累”的时候，那就是真的累到极限了。
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笑着，眨了眨眼睛，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世界冠军先生，该回战术室准备领奖了。”
叶修看了看屏幕上闪闪发亮的“荣耀”二字，又看了看面前这群正在比赛室里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胜利的队友们——
张新杰在战术平板前扶正了眼镜，王杰希站在他旁边，两个战术大师已经开始复盘了；
周泽楷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孙翔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把那瓶水喝干净，然后站直了身体，像是准备好了要走向下一个目标。
叶修从墙上撑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走吧。”
他朝门口走去，苏沐橙并肩走在旁边。
门推开的瞬间，外面山呼海啸的声浪终于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
尖叫声、掌声、国歌声、还有无数人用各种语言喊出的“荣耀”，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
聚光灯在穹顶上旋转，把擂台照得亮如白昼。
观众席上的红色灯海正在起伏翻涌，每一面五星红旗都在灯光下猎猎作响。
叶修迎着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