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河谷,此刻已不再是凡俗意义上的战场,而是彻底坠入了某个超越认知的、由纯粹血肉与绝对死亡法则交织而成的活体炼狱。
当那具耗费了海量尸兽“资源”、凝聚了巴莱莫无数心血与癫狂执念的终极造物——那条如山峦般蜿蜒而可怖的巨型骨肉蜈蚣,在兰德斯的“天磨”与拉格夫的“地碾”所交织成的、堪称残酷至极的合击漩涡中,如同被投入无形巨磨的卑微虫豸,连最后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来不及刻下,便被那冰冷而绝对的碾轧之力从两端同时绞入,一节节、一寸寸地挤压、崩解,直至化为一摊浸染大地的、混合着碎骨、腐肉与黑血的污秽泥泞时——
这幅景象,如同一柄烧至炽白的烙铁,裹挟着最深刻的恶毒与最赤裸的嘲弄,以无法闪避的粗暴姿态,狠狠烙印在巴莱莫的视觉神经之上,继而灼穿瞳孔,直贯其灵魂深处那片早已阴翳密布的领域。
巴莱莫不得不直面一个残忍到近乎荒谬的事实:他的“杰作”——那个他耗费了数年光阴,像最吝啬的守财奴般从每一具破败尸骸中搜刮残片、像最痴狂的炼金术士般用尽心血与禁忌之术浇铸塑形、寄托了他全部的野心、希望与存在意义的终极造物——在它被创造出来、尚未在他眼前彰显过真正威能的、不到短短十分钟的光景内,就被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人,以近乎轻蔑的姿态,碾碎殆尽。
他视若珍宝、引以为傲的“杰作”……他倾尽半生构筑的、通往力量巅峰的基石……竟然……竟然就这样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如同碾死一只路边的蝼蚁般——践踏,粉碎,然后抛洒在这片嘲笑他的大地上?
“不——不可能——!!!!!!”
一声绝不属于人类喉舌所能发出的、仿佛混合了千万把生锈金属相互刮擦又糅杂了无数怨魂尖啸的撕裂之音,猛地从他干瘪塌陷的胸腔最深处炸开,如垂死凶兽最后的反噬咆哮,瞬间撕碎了这片战场原有的声响秩序。
他枯槁如槁木的躯体不再只是剧烈的颤抖而已,而是像被一双无形的、来自炼狱的巨手死死攥住,疯狂痉挛。每一寸干瘪失水的肌肉纤维都在那超越血肉极限的狂怒之下虬结、扭绞、暴起,仿佛有无数被囚禁的怨灵正沿着他的骨缝与筋膜横冲直撞,挣扎着要撕裂这具腐朽的皮囊,降临于世。
那双早已被岁月与执念消磨得浑浊不堪的眼眸,此刻,彻底被两团猛然升腾而起的、如同地心深处沸腾翻搅的地狱熔岩般的猩红血焰所填满。最后一丝残存于内的、名为“理性”的微弱萤火,在这滔天的怨毒与愤怒冲击下,终于发出“啵”的一声细微悲鸣,如同狂风卷过残烛——骤然熄灭。
余下的,只有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连同自身也一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那般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
“可恶!!就乖乖受死不行吗?!非要抵抗我……还毁了我的心血杰作!
“混蛋……你们……两个……混蛋……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亲手踏上这最后的、终极的自我祭坛!!!”
他嘶哑的咆哮仿佛来自九幽,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猛地抬起,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碎裂与重组声中,皮肤撕裂,骨骼异化增生,瞬间化作了五根修长、扭曲、覆盖着漆黑几丁质甲壳、闪烁着不祥幽冷金属光泽的狰狞利爪!
没有半分迟疑,巴莱莫挥动这恐怖的利爪,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狠狠刺入——自己干瘪如革的胸膛!
“噗嗤——!”
没有预想中温热的鲜血,只有少量暗沉如原油、粘稠欲滴的腐败组织液从创口缓缓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在利爪刺入胸腔的那一刻,巴莱莫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龇牙,没有任何“疼痛”的信号。
利爪在胸腔内粗暴地探索、搅动,牢牢地攫住了那颗在他体内缓慢而沉重地搏动、通体呈现出死寂灰黑色、仿佛由无数亡魂压缩而成的心脏,然后深深刺入!
“呃啊啊啊——以吾之腐朽,唤汝之终焉!!”
伴随着一声将声带都撕裂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扭曲快意的诅咒嚎叫,他猛地将利爪抽出!那抽出的动作比刺入时更快,快到利爪在离开身体的瞬间,还带着从胸腔中带出的组织液滴,那些液滴在他的胸前画出了一道暗色的、弧形的、正在向下流淌的轨迹。
掌心中,紧紧握着一团约莫半只拳头大小、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搏动的紫黑色胶质体!
那胶质体的质感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表面在不断变化,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时而扩张,时而收缩。表面不断起伏,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痛苦扭曲的面孔和尸体幻影,那些面孔的大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每一个的细节都极其清晰——眼角的皱纹、嘴唇的裂纹、牙齿的缺失、伤口的边缘,在表面短暂地停留,做出各种痛苦的表情。整体散发出浓郁到化为实质、如同黑色火焰般摇曳升腾的死寂与不祥能量。
宛如一块直接从深渊意志核心所剥离下来的、凝固的原罪结晶!
巴莱莫用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眸子,以一种混合着疯狂、虔诚与最终解脱的目光,“凝视”着这块奇异又诡谲的异样造物,随即,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将其狠狠拍击、按压进自己的眉心!
“尸源真血,就位!
“万骸归来——洞开!”
沙哑扭曲、却又带着诡异韵律的吟唱,如同为整个世界敲响的丧钟,在山谷中回荡。
他眉心处的皮肉应声螺旋状撕裂,并非只是凸起,而是如同血肉之花绽放般,猛地穿刺出一根螺旋向上扭曲、又不断向下滴落粘稠污血的肉质尖角!
这根尖角通体呈现出一种亵渎神圣的黑金色,材质非骨非肉,仿佛由凝固的黑暗与诅咒铸成。其主体与顶端,密密麻麻地烙印着无数不断旋转、深入骨髓、仿佛连接着无数痛苦灵魂的涡流纹路,仅仅是注视着它,就仿佛能听到无数亡魂的哀嚎。
这亵渎的尖角冠冕成型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带着绝对掠夺与终结意志的恐怖气场,以巴莱莫的那根尖角为核心悍然扩散,瞬间笼罩整个霜河谷!
霜河谷内所有先前被粉碎的兽类尸块、溅射的肉糜、断裂的植被碎片,乃至之前战斗中残留的任何有机物——那些在“天磨”和“地碾”中被碾碎的、化为粉末的、散落在山谷各处的尸骸残渣,那些从骨肉蜈蚣身上剥落的、被兰德斯的剑芒气化后留下的、灰黑色的、带有焦臭味的灰烬;甚至是依附在岩石缝隙的苔藓,统统被死亡的气息覆盖,都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在肉眼可见的急速腐朽、干枯、碳化中,化为最细微的飞灰飘散!
与此同时,从这些急速崩坏的物质最深处,被强行抽离出一道道凝练如实质、漆黑如永夜的死亡气息!
这些死亡气息发出亿万怨魂聚合般的凄厉尖啸,化作无数道奔腾的黑色能量洪流,如同朝拜它们唯一的主宰般撕裂面前一切阻碍,从四面八方向着巴莱莫、向着那根贪婪吞噬一切的螺旋尖角,汹涌灌注而入!
在兰德斯的超感知中,巴莱莫的气息发生了“质”的变化。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随着巨响轰鸣,无数粘稠的、散发着让灵魂都在腐烂的原初恶臭的血肉狂潮,以巴莱莫那已非人的躯壳为原点,如同整个冥河倒灌般悍然爆发!
冲天而起的猩红浪涛高度瞬间突破数十米,仿佛连接了天地,带着吞噬星辰、腐化万物的绝对意志,化作一圈圈不断扩张的毁灭环带,向着整个霜河谷疯狂蔓延!那“浪涛”的形状不是水波,而是“火焰”,从地面升起,向上燃烧,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分裂、扩散、再分裂、再扩散,如同一个正在盛开的、由血液和火焰构成的、邪恶的、亵渎的、活着的“花”。
浪潮所过之处,翠绿植被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作扭曲的黑色焦炭,那“扭曲”不是被火烧后的弯曲,而是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它们做了一个“挣扎”的动作,这个动作被死亡凝固在时间中,形成了一具具形态各异的、痛苦的、扭曲的“雕塑”。坚硬岩层如同热蜡般溶解崩塌,岩石的分子键在死亡气息的侵蚀下断裂,固体变成液体,液体变成气体,气体变成虚无,只留下一个光滑的、圆润的、如同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凹坑。甚至连空间结构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不是声音的“碎裂”,而是空间的“碎裂”,如同玻璃上出现裂纹时,那“咔”的一声轻响,伴随着裂纹的出现和延伸。
整个山谷仿佛正在被硬生生从物质宇宙剥离,拖入某个由纯粹血肉与疯狂意志主宰的邪神领域!
而在那翻涌着无数痛苦面孔、沸腾着亵渎生命的血肉深渊中央,一个让万物都要跪拜的恐怖存在,正撕裂现实,缓缓升起、诞生——
那是一个——百臂血肉巨人!
其扭曲的头部勉强保留着巴莱莫那张癫狂面孔的轮廓,但整个躯体已然化作由万吨残肢、腐烂内脏、断裂骨骼和搏动尸块强行熔铸而成的、亵渎一切生命法则的活体灾厄。那张“面孔”已经不是巴莱莫原来那张死白、干瘪、布满皱纹的面孔了,而是被放大、被扭曲、被拉伸后的、如同在哈哈镜中看到的、既像他又不像他的“变形体”。他的眼睛还在——那团燃烧的血焰还在——但你不会认为那是“眼睛”,因为你无法与那双眼睛对视——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因为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瞬间,你的意识会被两团火焰中的任意一团攫住,拉入火焰深处,拖入那片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只有死亡和疯狂的虚空。
其身躯巍峨如山岳,投下的阴影足以将半个山谷拖入永夜,仿佛只要存在就足以压垮大陆板块。那“山岳”的高度目测至少在二三十米以上,相当于一栋八九层楼的建筑。他的肩宽超过其身高的一半,胸廓的厚度超过两米,手臂的长度超过十米,最粗的直径超过一米。他的体重——如果星兽系统的扫描是准确的——超过了五百吨,足以让他在每走一步时,脚下的地面都会凹陷、碎裂、下沉。
最令人灵魂冻结的,是那遮天蔽日的肢体森林——十余条如同山脉主脊般的擎天主臂作为支撑,主臂从肩膀的关节处伸出,不是两条,而是十几条,如同章鱼的触手但不是触手,它们是手臂,是人类的、有着五指、有着掌纹、有着指甲的手臂,只是被放大了数百倍、数千倍。
其主臂和肩背部分裂各自再衍生出数十条形态各异的副臂,而每一条副臂又再度分岔出无数挥舞的触须与骨爪。如同树枝——从树干分出主枝,从主枝分出侧枝,从侧枝分出细枝,从细枝分出末梢。但这“树枝”是倒着长的,树干的根在天空,树梢在地面,如同一个倒悬的、由血肉和骨骼构成的、仍在生长的“生命之树”。
这些手臂完全由不同生物的残躯扭曲拼接而成,覆盖着破碎的乱鳞、腐烂的羽翼、蠕动的触手和反射着惨白色泽的骨甲,与每支手臂末端的无数利爪、石拳和骨刃共同构成了一片倒悬于天穹的、永无止境的手臂地狱!那“地狱”中,手掌握拳、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朝下、手背朝外,应有尽有。
“吼嗷嗷嗷——!!!”
百臂血肉巨人发出震荡整个山谷的咆哮,所有的主副手臂随着这宣告末日的怒吼同步挥舞,每一条手臂都蕴含着原始暴力的气息,霎时间如同万千陨星同时坠落,又如同整个手臂地狱倾覆而下,这阵饱和打击尚未真正临体,仅仅前兆风压就已经让地面开裂,塌陷!
那“风压”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更接近于力量本身的投影,如同你站在瀑布下方,虽然水还没有落到你身上,但你已经被水流带动的那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要将你压垮、吞噬、吞没的力量笼罩了。
“躲不开!这鬼东西的攻击范围简直是个死亡囚笼!”
拉格夫嘶声怒吼,他驾驭着石牙野猪在极窄的空间内疯狂腾挪,但视线所及之处,天空与大地都被那数以百计的狰狞拳影彻底封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们挤压而来。他的每一次躲闪都只能用“险象环生”来形容——那些拳头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他,但拳风已经让他的皮肤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那股压力不是从单一方向来的,而是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同时压过来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使他的肋骨感到疼痛,使他的肺部感到窒息。
“躲不了!退不开!只能硬扛!轮流顶住!”
兰德斯的反应快如闪电,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决断。他手中的机械阔剑猛地插入地面,剑身瞬间分解重组,化作一面铭刻着大量能量回路的大型塔盾,盾面迸发出凝实的蓝白色赋能防护罩。塔盾的高度从胸部延伸到脚踝,宽度足以覆盖他的整个躯干加上拉格夫的半个身体,在重组的变形过程中,剑身的金属片如同拼图般一片片地翻开、重新排列、锁死、加固,每一声“咔嗒”都代表着一条能量回路的连接、一层装甲板的叠加、一道防御力场的激活。
与此同时,他体表的战甲在流光中切换为完全融合形态·兽甲战铠,厚重的甲胄缝隙间溢出澎湃的能量,形成第二层不断旋转的菱形护盾。那护盾的形状是菱形的,每一个面都是等边三角形,在不停的旋转中,每一个三棱锥面都在不同的时刻面向攻击方向,将能量的消耗分散到各个面,从而延长护盾的持续时间。
但这还不够——他的双手在虚空中急速划出三道玄奥的符文,学院亲传的战术级通用防卫结界轰然展开,三色流光交织成厚重的球形壁垒。那结界的光辉是从符文中溢出的,符文是兰德斯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来的,每一笔都需要极度的专注和精确,稍有偏差,结界的稳定性就会下降,能量消耗就会增加,防御效果就会减弱。
三层护盾如同最后的生命防线,将两人死死守护在其中。
“轰轰轰轰——!!!”
下一秒,毁灭的狂潮如期而至——同一瞬间便有四击落下,带来“轰轰轰轰”的四声震鸣,如同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鼓,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敲击了四下——第一声是百臂巨人的拳头与兰德斯的塔盾接触时发出的,第二声是冲击波透过塔盾撞击兽甲战铠的护盾时发出的,第三声是残余的力量与防卫结界碰撞时发出的,第四声是结界将剩余的能量反弹回空气中时发出的。四声“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持续不到半秒的、震耳欲聋的、让人暂时失聪的声浪。
但是,兰德斯的屏障并非如纸片一般脆弱——当第一波攻击落在护盾上时,三层护盾同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如同大型引擎全力运转时的“嗡——”,然后开始“工作”。塔盾的能量导路将撞击点处的能量“分散”到整个盾面,使原本集中在一个点上的力量被均匀地分布到近两平方米的面积上;兽甲战铠的护盾将穿透塔盾的能量“吸收”并“储存”,暂时不释放,而是将它们压缩在菱形的内部,以待后用;防卫结界将漏网的能量“反弹”回原方向,与百臂巨人自己挥出的下一波冲击波对撞、抵消。
三层护盾,三层防御机制,三层缓冲层,将原本足以一击将两人轰成肉泥的毁灭性力量,逐层削弱、分解、转化,最终只剩下可以被承受的“余震”。
拉格夫的身躯在护盾后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他的身体在承受通过护盾传导过来的、已经被大幅衰减但依然存在的“余震”。那“余震”的力量已经不足以伤人,但在每一次冲击中,他的肌肉会不自主地收缩一下,他的骨骼会不自主地发出短促的“咔”声,他的牙齿会不自主地咬紧。
兰德斯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水,那汗水与能量导路的热量混合,在手甲的内壁形成一层薄薄的、潮湿的、滑腻的膜,使他的手在握盾时微微打滑。
百臂巨人的攻击还在继续——不只是“继续”,而是“加速”。第一波攻击与第二波攻击之间的间隔不到一秒,第二波与第三波之间的间隔不到零点八秒,第三波与第四波之间的间隔不到零点六秒,每一次间隔的缩短都在告诉兰德斯:它的攻击在加速,它的力量在增强,它留给他们的喘息时间在缩短。
“它的攻击速度在加快……能量波动的峰值在持续升高……”兰德斯的意识中,星兽系统的数据流正在以每秒数千次的速度刷新。
阴影与血光的交织下,兰德斯的意志却燃烧得越发热烈!他与拉格夫的目光在护盾的缝隙间迅速交汇,无声的默契再度发烫。在那短暂的零点几秒中,两人同时读出了对方眼神中的那缕近乎倔强的光亮——即便前路是地狱深渊,他们也要把它踏平!